晚自习的教室只剩下日光灯惨白的光。
林晚把最后一张数学卷子收齐,手指在陈景的那份上停了两秒——又只写了前三道选择题。

她叹了口气,转身往办公室走。走廊尽头,校长室的门缝透出昏黄的光,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篇作文,六百字……不能再深了。”

林晚脚步一顿。她听出那是班主任老周的声音,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疲惫。
“你带了她三年,应该知道她的情况。”校长的声音更沉,“有些东西,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可是那孩子——”
“周老师。”校长的语气严厉起来,“校级优秀班干部的推荐表我已经签了字,就在你桌上。这件事到此为止。”
林晚贴在墙上,心跳如擂鼓。
她在说谁?
第二天早自习,老周把林晚叫到走廊。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,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。
“林晚,你是班长。”他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,“陈景的家庭情况调查表,你帮我盯一下她填完。”
林晚接过信封,没忍住问了一句:“老师,陈景……她怎么了?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上个月交了一篇作文。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题目是《我的家》。”
“六百字。”
“她写了三千七。”
林晚心里咯噔一下。老周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:“我让她重新写,她说她已经删了很多东西,真的不能再删了,再深……就没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让她把作文交到我这里,我帮她保管。”老周苦笑了一下,“第二天她说丢了,找不到了。”
林晚攥紧了手里的信封。
中午她去找陈景。陈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午休的时候从来不睡觉,就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。
“陈景,这个表你填一下。”林晚把信封放在她桌上。
陈景没动。
林晚犹豫了一下,在她旁边坐下来:“那篇作文……你真的丢了吗?”
陈景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“我没丢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烧了。”
“在厕所里,一格一格地烧,冲水,再烧,再冲。”她转过头看着林晚,眼睛很亮,没有眼泪,“班长,你写过那样的作文吗?就是那种……你知道你写出来,老师会害怕,校长会害怕,所有人都会害怕的东西?”
林晚说不出话。
“我妈在我六岁的时候跟人跑了,我爸喝了酒就打我。”陈景说得很平静,像在念课文,“我三年级的时候,邻居叔叔对我做了不好的事情,我告诉我奶奶,奶奶说我是‘讨债鬼’。”
“去年我爸再婚,后妈带了一个弟弟来。上个月弟弟说我偷了他的压岁钱,我爸把我关在阳台上,零下三度,一晚上。”
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别哭啊。”陈景扯了扯嘴角,“我都写在作文里了。老师说太深了,让我改。我怎么改?这些都是真的,我删掉哪一段?”
“最后我烧了。”
“烧的时候我就在想,是不是把这些东西都烧干净了,我就能变成那种正常的、能写六百字作文的学生。”
林晚抓住她的手。陈景的手冰凉。
“你为什么不跟老师说?”林晚问。
“说了,然后呢?”陈景歪着头看她,“校长找他谈话了吧?优秀班干部的名额给你了吧?老师也难,他不容易。”
林晚突然明白了昨晚走廊里那段对话的含义。
她站起来,大步走向办公室。老周正在批改作业,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。
“老师。”林晚的声音在发抖,“陈景的作文,您保存的那一份,能给我看看吗?”
老周看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我要看。”
老周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沓作文纸,递给她。林晚接过来,第一行字就让她心脏发紧——
“我的家,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,深到阳光照不进来,深到我喊一声,连回音都没有。”
她没看完。
“老师。”她抬起头,“校级优秀班干部的推荐表,我不能要。”
老周怔住。
“陈景比我更需要一个被看见的机会。”林晚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篇作文烧了,但她的故事还在。如果连学校都不敢面对这些深的东西,她还能去哪里求救?”
走廊里传来下课铃的声音。
老周摘下眼镜,用袖口使劲擦了擦眼睛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说得对。”
第二天,林晚陪着陈景,重新走进了校长室。
这一次,她们没有交作文。
她们交的,是一份写满名字的联名信——全班四十六个同学,四十六个红手印。
信的开头写着:
“我们班有一个同学,她的家很深。我们想帮她把光照进去。”
校长的办公室沉默了整整十分钟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教育局的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