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,该上路了。”

一碗鹤顶红端到面前时,我正跪在冰冷的雪地里。

身后是乱葬岗,身前是沈惊鸿——我掏心掏肺爱了十年的男人。他怀里搂着的是我亲手救活的表妹柳如烟,眉眼间尽是温柔。

“姐姐,王爷说了,只有你死了,我才能做正妃。”柳如烟笑得天真无邪,“你放心,每年的今日,我会记得给你烧纸的。”

我想起上一世——不,就是这一世。

十年前,我以医毒双绝的名号嫁入冥王府。新婚之夜,沈惊鸿中的寒毒发作,我以心头血为引,耗尽半身修为替他解毒。他说此生绝不负我。

我信了。

我用医术替他收服三十六路江湖势力,用毒术替他铲除朝中政敌。我救过他三次命,替他挡过一剑,毒发时差点死在他怀里。

可他回报我的,是“冥王妃善妒,残害侧妃”的罪名,是满门抄斩的懿旨,是此刻乱葬岗上这一碗鹤顶红。

“喝吧。”沈惊鸿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念在夫妻一场,我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
我看着那碗毒药,忽然笑了。

上一世,我哭着问他为什么,换来他一脚踹在心口。这一世,我什么都不问了。

因为我想起来了——想起我是谁,想起我为什么会在这里,想起他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。

“王爷,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身后那轮血红的残月,“你当真以为,就凭一碗鹤顶红,能毒死我?”

沈惊鸿眼神一凛。

我已经伸手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
柳如烟眼中闪过狂喜,可下一秒,那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。

我没有倒下。

毒药入喉的瞬间,我体内的血脉逆行倒施,周身泛起幽蓝色的光芒。乱葬岗上的死气疯狂涌入我的身体,那些埋葬在地底的枯骨开始震颤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
“你——”沈惊鸿猛地后退一步,“你不是沈清漪!你到底是谁?”

我缓缓站起身,抖落嫁衣上的霜雪。

“我是谁?”我擦掉嘴角残留的药汁,笑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,“我是你冥王府明媒正娶的正妃,是你亲手送进鬼门关的结发妻——更是三百年前,亲手封印了九幽魔尊的医毒双绝,沈清漪。”

这个名字,是我自己取的。

三百年前,我用毕生修为封印了九幽魔尊,魂魄转世投胎,记忆被封存。这一世嫁入冥王府,本以为是天定的缘分,现在才明白——沈惊鸿娶我,从一开始就是算计。

他要的不是我,是我体内的封印之力。

只要我死了,封印就会松动,九幽魔尊就能冲破束缚。而他沈惊鸿,就是魔尊的转世。

“原来你都知道了。”沈惊鸿脸上的温柔彻底褪去,露出本来的面目,“那更留你不得。”

他抬手,冥王府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出,刀锋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。

我看着那些刀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

“王爷,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是医毒双绝。”我伸出双手,十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七根银针,“这世上只有我不想救的人,没有我救不活的人——同样的,只有我不想杀的人,没有我杀不死的人。”

银针脱手,破空声刺耳。

七根银针,精准扎进七名暗卫的死穴。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,直接倒地毙命。

剩下的暗卫愣住了。

沈惊鸿脸色铁青: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在你给我灌鹤顶红的时候。”我一步步朝他走去,“你以为我真的那么蠢,明知道你要杀我,还乖乖来乱葬岗送死?”

我等的就是这个。

上一世,他是在我毫无防备时下的手。这一世,我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输的。

柳如烟已经吓得躲到了沈惊鸿身后,声音发颤:“王爷,她、她疯了……”

“疯了?”我歪头看她,“如烟,你还记得三年前你中过的‘七日醉’吗?那是我研制的毒,无解——除非每个月圆之夜服用我特制的解药。”

柳如烟脸色刷地白了。

“你每月的解药,我都换成了慢性毒。”我语气轻快,“算算日子,你今天正好毒发。”

话音刚落,柳如烟猛地捂住胸口,一口黑血喷了出来。她惊恐地看着自己双手上蔓延开的黑色纹路,尖叫道:“不可能!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你给他下毒害我流产的那天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我不仅知道,我还把你下的毒换了。你毒死的是我的孩子,我给你的是更痛快的方式——慢慢烂掉五脏六腑,三年,一天不少。”

柳如烟瘫软在地,嘴里涌出更多的黑血。

沈惊鸿看都没看她一眼,只是死死盯着我:“沈清漪,你以为杀几个暗卫、毒死一个女人,就能奈何得了我?”

他撕开衣襟,胸口赫然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符文——那是九幽魔尊的印记,正在缓慢蠕动,像是活物。

“我已经吸收了七成功力,就算你恢复记忆,也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
我静静看着他: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——”他朝我逼近一步,掌心凝聚出一团黑雾,“今日你死也得死,不死也得死!”

黑雾化作利刃,直刺我心脏。

我没有躲。

利刃穿透我身体的瞬间,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沈惊鸿瞳孔骤缩:“你——”

“王爷,你没发现吗?”我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黑刃,鲜血浸透嫁衣,可我的笑容越发灿烂,“你这一招,根本伤不到我。”

因为我早就死了。

从上一世喝下那碗鹤顶红开始,我就已经死了。这一世重来,我不过是借了乱葬岗的死气,以活死人的身份站在这里。

一个死人,怎么会被再杀一次?

“我等的就是你吸收七成功力。”我死死扣住他的手腕,指尖银针刺入他掌心,“因为只有当你体内的魔性超过人性,我才能触发封印的反噬——”

沈惊鸿的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。

他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疯狂流失,不是被我吸走,而是被封印本身吞噬。三百年前我设下的封印,从来就不是困住魔尊——而是让魔尊每恢复一分力量,就消耗一分寿命。

他越强,死得越快。

“不——不可能!”他拼命想挣脱,却发现浑身僵硬,动弹不得,“你疯了!这样你也会死!”

“我早就死过了。”我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扭曲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上一世你杀我一次,这一世我拉你陪葬,很公平。”

乱葬岗上的死气开始暴动,阴风怒号,枯骨翻飞。我体内的封印之力与魔尊之力相互撕扯,引发了一场小范围的天劫。

闪电劈下来的时候,我听见沈惊鸿的惨叫声。

也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有人来了。

我回头,看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,为首的是一个玄衣男人。他翻身下马,在看到我的瞬间,瞳孔猛地一颤。

那双眼睛,我见过。

三百年前,封印魔尊的那个雨夜,有个少年站在山巅,看着我以身赴死。他说:“姐姐,等我长大了,换我来护你。”

后来战乱,他战死沙场,魂魄不知散落何处。

“你……”我嘴唇微颤。

玄衣男人已经冲过来,一把撕下自己的披风裹住我。他的怀抱很暖,和三百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完全不一样,可眼神一模一样。

“姐姐,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
天劫越来越烈,沈惊鸿的惨叫声渐渐微弱。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,活死人之躯承受不住封印反噬的力量。

我伸出手,想再摸一摸他的脸。

可手指刚抬起来,就化作了灰烬。

“别怕,”我对他笑,“我死不了,只是会再转世一次。下次记得早点来找我。”

他的眼泪砸在我脸上,滚烫。

“我不会再让你等三百年。”他紧紧抱住我,声音嘶哑,“这次,我去找你。”

雷光吞噬了一切。

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入目是雕花的床帐,鼻尖萦绕着檀香的味道。

有人推门进来,是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,见我醒了,惊喜地喊:“姑娘!您终于醒了!昨晚落水受了风寒,可把奴婢吓坏了!”

落水?

我看着自己稚嫩的手,十指纤白,没有银针,没有毒药,没有嫁衣。

“现在是哪一年?”

“建元十七年啊,姑娘您怎么了?”

建元十七年。

还有五年,才会遇见沈惊鸿。

我掀开被子下床,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,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。

上一世,我从这个时候开始修炼医术,一心想着济世救人。这一世——

“姑娘,您要去哪儿?”

我推开窗,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,笑了。
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
那个说“这次换我来找你”的人。

这一世,我不做王妃。

我要做这天下唯一能医能毒、能生能死的——活阎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