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。手里提着刀。怀里抱着骨灰盒。
骨灰盒里装着他父母和弟弟的骨灰——不,严格来说,是在那个雨夜里被轮回之火焚烧后,仅剩的残缺有机物残留。

代号“猎狼”。
轮回乐园第一猎杀者。

三年前,他的五人小队在原生世界争夺“永恒命源”时,遭遇深渊异兽潮汐。-5队长王栋在撤退中忽然反水,一刀捅穿了他的胸膛,然后冷笑着把他推进了深渊裂缝。
“猎狼,你太强了,分配机制不公平。我拿30%,你和其余三个每人17.5%。但你现在死了,你的17.5%,我们四个分。”
王栋的原话。
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这句话伴随着身后裂缝中数以万计的怨魂恶鬼扑咬上来的剧痛。那是一个不断向内坍缩的深渊小世界——进去的活物,不会有骨头剩下。-
但他没死。
不是他命大,是因为他的天赋——轮回烙印在濒死状态下触发了“强制契约”,用他的灵魂做抵押,向轮回乐园换取了二次存活的机会。-代价是必须完成一个SSS级单人任务,且乐园信誉度直接清零。
他在深渊裂缝里爬了三天三夜,用牙咬碎了十三只深渊幼体的咽喉,拖着碎裂的脊椎骨爬出来时,浑身没有一处皮肤是完整的。
当他浑身浴血地出现在乐园休整区时,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后退,第二反应是恐惧。
因为猎狼的魅力和幸运属性在那场变故中变成了负值——他的眼神太冷了,冷到连NPC都会判定他为“高危敌对目标”。-12
他花了三个月,完成了那个SSS级任务,乐园信誉度恢复了,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。
比如他的家人。
他父亲叫林振国,在老家小县城经营一家五金店。他母亲叫李玉兰,纺织厂退休女工。他弟弟林晓,大学刚毕业,正在备考公务员。他们不是轮回乐园的契约者,他们甚至不知道轮回乐园的存在。
他们只是在某天半夜被人闯入了家门。
王栋的小队穿着便装,用了几个低阶魔法把林振国和李玉兰控制在客厅,然后把林晓拖到卧室里,像拧鸡脖子一样拧断了他的颈椎。他们用手机拍下了全过程,然后把视频剪辑成三分钟的“温馨提醒”,通过轮回乐园的系统邮件发给猎狼。
视频的最后一帧,是李玉兰被掐着脖子跪在地上,用口型艰难地说出三个字——
“晓晓,别回来。”
林振国在那晚被轮回之火焚烧成了灰烬。不是王栋手软,是因为轮回之火会自动追踪契约者血缘亲属的生命气息——这是轮回乐园的强制回收机制,林振国不是契约者,焚烧后的残留物,就是猎狼怀里那个骨灰盒里的那些黑色碎块。
李玉兰和林晓也是这样。
轮回之火不分善恶,只认血缘,只认契约。而王栋,不过是精准地利用了这条铁律。
所以当猎狼推开轮回乐园休整区的玻璃门,冷风吹起他斑驳破碎的黑色斗篷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骨灰盒上——白瓷质地,正面贴着三张小小的照片,已经被血迹模糊了大半。
“王栋在哪?”他的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划过玻璃。
没人回答。他的小队是轮回乐园里为数不多的SS级冒险团,核心成员个个都有真实属性和高阶天赋,而猎狼一个打了三年复活赛的人,能做什么?
他能做的是,当晚直接传送到王栋团队正在攻略的原生世界——风海大陆,第三纪元深渊侵袭最严重的超脱之界。-2
他没走常规路线,而是用三天时间徒步穿越了深渊战场,沿途击杀七阶以上深渊生物六头,身上新增伤口四十七处,其中三处深可见骨。但这些都不是重点,重点是在第五天晚上,他蹲守在凛冬领以西的异兽岭上,看到王栋的小队从北面的峡谷走出来时,他的嘴角第一次有了弧度。
六个人。
三年前是五个人。现在多了两个新面孔,都是低阶猎杀者,在王栋手下当跑腿的。王栋走在最前面,身上的装备明显更新换代了,一柄四阶以上的附魔长剑,一只闪烁着星辉的护腕,披着一件从某个超脱世界夺来的变异魔兽皮斗篷。他身后跟着副队长郑辉,一个不到三十岁就秃了半边的瘦高个,三年前负责断后,是第一个跟着王栋一起捅刀子的人。
郑辉身后是陈磊,那个三年前抢走了猎狼击杀的三阶深渊领主,然后义正辞严地说是“团队贡献”。后面是刘勇,沉默寡言、存在感最低的人,却是第一个把猎狼推进深渊裂缝的人——他推完之后还说了一句“别怪兄弟”。
猎狼握紧了刀柄。
那把刀叫“断魂影”,是他在深渊裂缝里用自己的肋骨磨成的——不,准确地说,是深渊裂缝里那些远古怨魂的魂骨,在极端扭曲的能量环境中自行凝结成的一种半透明晶体,被他一块一块拼合、打磨、用轮回之力淬炼了三十七次才成型。
没有系统评级。
但刀术宗师的技能面板上,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被动技能名称浮现了:-
「怨念缠绕·被动 Lv.MAX」——这把刀对造成过背叛伤害的目标,真实伤害提升200%。
他把骨灰盒绑在腰间,布带系紧,对着峡谷的方向,缓缓站起身。
“爸,妈,晓晓。三分钟,我带你们回家。”
那天晚上,异兽岭的风很大,大到把轮回乐园传送通道的光柱都吹得扭曲变形。
王栋的小队在峡谷中央扎营时,猎狼从东南方向的峭壁上无声滑降,断魂影倒映着营火的微光。他没有潜行技能,没有伪装天赋,纯粹是靠刀术宗师的身体掌控力,将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整到与环境共振,心跳压到每分钟十五次,体温降到与外界一致。
他在阴影里等了四十秒,等王栋的营火跳跃了第三个周期。他动了。
第一刀,斩向刘勇。不是因为他弱,是因为三年前他推那一把时,猎狼在深渊裂缝里发誓,第一个死的一定是他。断魂影斩过刘勇的脖颈,没有血——不是刀快,是怨念缠绕的被动效果直接灼烧了创面,伤口周围的皮肉瞬间炭化,裂口边缘渗出黑烟,像一块被烧焦的皮革。
刘勇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,瞳孔剧烈收缩了两秒,然后整个人如崩塌的石像般前倾倒下,砸在营火堆里,火星四溅。
王栋的反应确实快,在刘勇倒地的同时已经抽出附魔长剑,周身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护盾。他是整个团队里最早发现不对劲的人——不是看到了猎狼的身影,而是感觉到了刀意。
那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窒息感。
“谁?!哪个狗日的?!”王栋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猎狼没回答。他从营火的阴影里走出来,腰间系着的骨灰盒在火光照映下白得刺眼。断魂影的刀身上,无数细碎的怨魂纹路在缓慢蠕动,仿佛那些被困在深渊裂缝里的远古存在,正在沿着刀锋爬出来。
王栋盯着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看了足足三秒,然后瞳孔急剧收缩。他的附魔长剑从手中滑落,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,护盾也在同一瞬间消失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,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猎狼没有低头看他。而是把断魂影横在胸前,刀背上的怨魂纹路在这一刻全部亮起,刀身开始震颤,发出一种类似婴儿哭泣的低频声响。
“你还欠我一次安葬。”猎狼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风听。
他的刀光在异兽岭峡谷的夜空下闪烁了整整两分钟。断魂影每一次挥斩都会带出一道幽蓝色的尾迹,那些尾迹在空中短暂凝结成细碎的冰晶,又在下一秒碎裂消散。他用了两分钟砍断了王栋的双手双脚——不是虐杀,是他必须确保王栋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,看着他腰间那个白瓷骨灰盒里剩下的那一点黑色碎块。
然后他蹲下来,用骨灰盒的盖子刮掉王栋脸上的血,把他的脸转向自己的方向。
“你还欠我一句道歉。”
王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,却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。
猎狼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腰间的骨灰盒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。
“对不起,儿子不孝。三年,才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