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睁开眼,入目是泛黄的天花板和嗡嗡作响的老式吊扇。

她愣了三秒钟,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进眼睛——2009年8月23日。

这是她嫁给陈建国前一周,是她放弃大学录取通知书、拿着父母卖粮的八千块钱去给那个男人创业的前十天。上一世,她用这笔钱帮陈建国开了村里的第一家农资店,自己起早贪黑记账理货,怀二胎七个月还在搬化肥。而那个男人呢?在她流产后第三个月,搂着村里的寡妇赵小芹,把她的嫁妆钱拿去买了辆二手面包车,说是“跑业务”。

后来她查出了宫颈癌,陈建国连五千块化疗费都不肯出,说她“拖累全家”。

苏晚盯着手机屏幕,眼泪砸在碎裂的屏幕上,但她笑了。

门被推开,母亲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走进来:“晚晚,建国又打电话来了,说让你赶紧把钱准备好,下周一他要去县城进货。”

上一世,她心疼母亲熬夜熬糖水,愧疚得不行,第二天就把钱给了陈建国。

这一世,苏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拉住母亲的手:“妈,这婚我不结了。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他。”

“你说什么胡话?”

“我说,陈建国上周三晚上,跟赵小芹在后山的草垛子里滚在一起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
母亲的脸瞬间白了。苏晚没说谎,上一世她是婚后才知道的,这一世她只是把时间线提前了。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——重生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在镇上开网吧的发小,请他帮忙恢复了一张照片。屏幕上,昏暗的灯光下,一男一女搂在一起,男人的脸拍得清清楚楚,正是陈建国。

“这个畜生!”母亲的手在发抖,“我找他去!”

“妈,”苏晚按住她,“不用找,他会自己送上门来。你把家里的存折藏好,他来要钱,我来应付。”

当天下午,陈建国果然来了。

他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,穿着一件假耐克T恤,头发打了摩丝,笑得像个成功人士。一进门就嚷嚷:“晚晚,钱准备好了吗?我看了几个品牌代理,县级代理要两万块,咱们先从乡镇做起,一年至少赚这个数——”他伸出五个手指。

苏晚靠在门框上,上下打量他:“陈建国,你上周三晚上去后山干什么了?”

陈建国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自然:“你说什么呢?我那天在镇上谈生意。”

“谈生意谈到赵小芹的裤腰带上去了?”
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陈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,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你、你听谁胡说的?”

苏晚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那张照片清清楚楚。陈建国的手指蜷缩起来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变成了恼怒:“你跟踪我?苏晚,你他妈有病吧?”

“我跟踪你?”苏晚笑了,“我还没嫁给你呢,你就跟寡妇滚草垛。嫁给你之后,你是不是要把我埋后山?”

“苏晚,你听我解释,那天是小芹找我借钱,我——”

“借钱要脱裤子?”

陈建国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,他盯着苏晚,像盯着一个不听话的工具:“苏晚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就你家这条件,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?我陈建国好歹是镇上第一个跑业务的,你嫁给我,吃香的喝辣的。你错过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
上一世,她听到这话,真的害怕了,觉得自己配不上他。

这一世,苏晚只觉得可笑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想起上一世她化疗时,他在病房外跟赵小芹打电话说“她快死了,你再等等”。想起她父母为了给她凑医药费,六十多岁的人去工地搬砖,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再也没站起来。

“陈建国,”苏晚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听好了。第一,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。第二,婚约取消,彩礼我会退给你,一分不少。第三,从今天起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你要是再敢来我家门口晃悠,我就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,贴满整个镇子。”

陈建国攥紧拳头,青筋暴起,往前逼了一步。

苏晚没退,她从门后抽出一根铁锹,横在身前:“你动我一下试试。”

陈建国看着她眼睛里的冷光,不知怎的,后背一凉。他骂了一句脏话,骑着摩托车走了,轮胎在泥地上刨出一道深沟。

晚上,苏晚躺在床上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她打开一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
“苏晚,你是不是重生了?”

苏晚的心猛地一缩。

紧接着第二条短信来了:“别怕,我也是。我是顾深。09年我在隔壁村,现在在深圳。陈建国和赵小芹联手设的局,你上一世是被他们害死的。你的事我都知道,因为我姐上一世嫁给了陈建国的表哥,被你连累,也死了。”

“你想翻盘,就别只想着退婚。你得搞死他们。”

第三条短信:“加我QQ,我教你。”

苏晚盯着屏幕,手指颤抖着打出两个字:“怎么搞?”

对方秒回:“你上一世帮陈建国做农资店,把所有供货商、客户、进货渠道都记在脑子里了吧?那些信息现在就是钱。你先把镇上王瘸子的化肥代理拿下来,那是陈建国起家的第一步。我这里有启动资金,你加我QQ说。”

苏晚加了他的QQ,对方发来一个文件,里面是几个供货商的联系方式,备注栏写着“可赊账,09年他们急需打开农村市场”。

她翻了一夜,天亮时,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。

第二天,苏晚没去退彩礼,而是骑自行车去了镇上。她找到了王瘸子的化肥店,王瘸子正愁销路,见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来说要代理,差点笑出声:“小姑娘,你懂化肥吗?”

苏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店里所有化肥的配方、适用作物、优缺点,甚至包括他去年卖得最好的三款产品的利润率。

王瘸子的笑容凝固了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
“王叔,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你给我三个月的独家代理权,我帮你把销量翻三倍。做不到,我赔你双倍代理费。”

王瘸子犹豫了十分钟,签了合同。

苏晚回到家,手机又震动了。顾深发来消息:“第一步走得漂亮。接下来,你去找村里的老周头,他手里有一百亩荒地,上一世被陈建国用两万块骗走了租约。你先下手,把那块地租下来。我有销路,你种什么都行。”

苏晚照做了。老周头正愁地荒着没人种,苏晚开出一年五千的租金,比陈建国多了一倍,老周头当场签了字。

消息传到陈建国耳朵里时,他正在赵小芹家喝酒。

“那个贱人,租了老周头的地?”陈建国把酒杯摔在地上,“她哪来的钱?”

赵小芹嗑着瓜子,慢悠悠地说:“我听说,她跟隔壁村一个在深圳的男人联系上了,那人给她打的钱。建国哥,你可得小心点,苏晚这丫头,变了。”

陈建国咬着牙:“她以为租块地就能翻身?我让她知道,这个镇上谁说了算。”

他开始行动了。先是找人在村里传苏晚“不检点”,说她在网上勾引男人,还没退婚就跟外地人搞在一起。流言传得很快,苏晚去菜市场,几个大妈对着她指指点点。

苏晚没解释,她直接找到村里最爱传闲话的张婶,把一张陈建国和赵小芹的合影递过去:“张婶,这张照片你要是能保证全村的妇女都看到,我给你两百块。”

张婶眼睛一亮,第二天,整个村子都在传陈建国和赵小芹的丑事。陈建国的名声臭了,他妈气得住了院,赵小芹的娘家也炸了锅。

陈建国气疯了,他找到苏晚家门口,指着她的鼻子骂:“苏晚,你别太过分!”

苏晚靠在门框上,笑着说:“过分?陈建国,你找人传我闲话的时候,怎么没觉得过分?只许你放火,不许我点灯?”

“你给我等着!”

“我等着呢。”苏晚关上门,手机震动了。顾深发来消息:“第二步搞定。接下来,你要开始种地了。我给你发一份种植计划,你照着做。记住,你种的不是庄稼,是钱。”

苏晚打开文件,上面详细列着种什么、怎么种、什么时候收、卖给谁,甚至连化肥用量和天气预判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突然觉得,这个顾深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。

但也可靠。

她按计划种了三十亩反季节蔬菜,二十亩中药材,剩下的全部种了有机水稻。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,晚上十点才收工,手上全是茧子,脸晒得黝黑。村里人笑她:“苏晚这是疯了,一个女人种这么多地,累死也收不完。”

苏晚不理他们。她雇了村里几个留守妇女,每天工钱三十块,管一顿饭。这些妇女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能赚钱补贴家用,干得比谁都卖力。

三个月后,第一茬蔬菜上市。顾深联系的深圳渠道商直接派车来拉,价格比镇上批发价高了三成。苏晚一算账,净利润四万八。

消息传开,村里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
陈建国更是坐不住了。他的农资店因为拿不到王瘸子的代理权,只能从二道贩子手里拿货,价格高,卖不动,三个月亏了一万多。赵小芹开始埋怨他:“你不是说苏晚翻不了身吗?人家现在可是村里的万元户了。”

“你闭嘴!”陈建国砸了杯子,“我让她得意几天。下周镇上要搞农产品展销会,我已经跟主办方说好了,她的展位我去给她‘照顾照顾’。”

展销会那天,苏晚带着样品去布展,发现自己的展位被调到了最角落,旁边是厕所,臭气熏天。而陈建国的展位在最中间,摆满了从外地进的所谓“精品农产品”。

苏晚找到主办方,对方摊手说:“展位已经定了,改不了。”

她没吵没闹,回到展位,把样品摆好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沓A4纸,上面印着“免费试吃,不好吃赔一千块”。她雇了两个人站在会场门口发传单,所有进会场的人第一站就是她的展位。

她的蔬菜是早上刚摘的,有机种植,口感确实好。试吃的人排起了长队,有人当场下单,有人拍照发朋友圈。一上午,她签了六万块的订单。

陈建国那边,门可罗雀。他进的货都是普通品质,价格还高,根本没人买。他看着苏晚那边排起的长龙,气得脸都绿了。

下午,苏晚的展位前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气质跟周围的人完全不一样。他看着苏晚的样品,拿起一个番茄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你种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有多少?”

“目前三十亩,明年能扩大到两百亩。”

男人笑了笑,递给她一张名片:“我是深圳鲜达农业的采购总监,林述。你的产品符合我们的标准,如果产能跟得上,我们可以签长期合同,年采购量不低于五百吨。”

苏晚接过名片,心跳加速。五百吨,那是她目前产能的十倍。

她深吸一口气:“林总,给我三个月,我保证产能翻五倍。”

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
苏晚从包里掏出一份详细的种植扩产计划,是顾深提前帮她做好的,上面列着土地流转、大棚建设、冷链物流、品控标准,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林述看了十分钟,抬起头:“这份计划,不是你自己做的吧?”

苏晚笑了:“是有人帮我,但执行的人是我。”

林述合上计划书:“行,我信你。先签意向合同,三个月后我来看成果。”

合同签完,苏晚走出会场,手机震动了。顾深发来消息:“林述是我安排的。他是我姐夫的合作伙伴,人靠谱。下一步,你该解决陈建国了,他今晚要搞事情。”

苏晚心里一紧:“什么?”

“他找了镇上的混混,今晚要去你的地里下药,让你明年的收成全完蛋。我已经让人盯着了,你报警就行。”

苏晚挂了电话,直接去了镇派出所。

晚上十点,陈建国带着两个混混,拎着三瓶除草剂,摸黑进了苏晚的地。他们刚拧开瓶盖,十几束手电筒的光同时亮了,民警和村民把他们围在中间。

陈建国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,除草剂洒了一地。

民警拍照取证,人赃并获。

陈建国被带走时,回头看了苏晚一眼,眼睛里全是恨意。苏晚站在田埂上,月光照着她的脸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陈建国的案子判得很快,破坏生产经营罪,判了两年。赵小芹去探视,陈建国隔着玻璃骂她:“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!”

赵小芹冷笑一声:“你自己没本事,怪我了?”转身走了,再也没来过。

苏晚的地越种越大,第二年扩大到三百亩,建了五十个大棚,雇了六十多个村民。她成立了合作社,村民入股分红,家家户户年底拿钱,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。

林述的订单如期而至,鲜达农业的车队每三天来拉一次货,苏晚的“晚秋”品牌在深圳的高端超市里卖到了三十块一斤。

第三年春天,苏晚正在大棚里检查番茄苗,手机震动了。

顾深发来消息:“我下周末回村,见一面?”

苏晚擦了擦手上的泥,打了几个字:“行,我请你吃饭。农家乐,我新开的。”

一周后,苏晚在村口的农家乐里见到了顾深。他比照片上瘦一些,眼睛很亮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不像深圳回来的老板,倒像个大学生。
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沉默了几秒,同时笑了。

“你比我想的要黑。”顾深说。

“你比我想的要年轻。”苏晚说。

他们聊了很多。顾深告诉她,他上一世是深圳一家农业公司的副总,被合伙人坑了,公司破产,老婆跑了,他跳了楼。重生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查苏晚的信息,因为他记得,上一世苏晚在村里种地种的特别好,被一家大公司看中,结果被陈建国和赵小芹联手害死了,那家公司就是他前合伙人开的。

“所以你不是在帮我,”苏晚说,“你是在帮你自己。”

顾深笑了:“互相帮助。你种地,我卖货,天作之合。”

苏晚看着他,突然说:“陈建国还有三个月就出来了。他出来后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顾深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,推到她面前:“我早就准备好了。陈建国上一世在农资店里卖假化肥、假种子,坑了上百户农民,涉案金额过百万。这些证据我收集了三年,人证物证俱全。他出来那天,就是再进去那天。”

苏晚打开档案袋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材料。她翻了翻,抬起头:“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?”

“从给你发第一条短信开始。”

苏晚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档案袋合上,推回去:“再等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他出来,等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翻身,等他再伸手。”苏晚说,“只有他再犯,才能判得更重。我要让他这辈子都出不来。”

顾深看着她眼睛里的光,点了点头:“好,听你的。”

三个月后,陈建国出狱。他回到村里,发现一切都变了。苏晚的合作社占了半个村子,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,赵小芹早就嫁到了隔壁县,他成了全村的笑话。

他恨得发狂,找到以前认识的混混,想再搞一次苏晚。话刚出口,民警就出现了,把他和混混一起带走。

这一次,是累犯,数罪并罚,判了七年。

陈建国被押上警车时,苏晚站在路边,远远地看着。顾深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
警车开走了,苏晚转身往地里走。

“去哪?”顾深问。

“种地。”苏晚头也没回,“番茄该浇水了。”

顾深笑了,跟了上去。

那一年,苏晚的合作社年销售额突破了两千万,村民分红平均每户八万块。村里修了柏油路,盖了幼儿园,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个月都能领到五百块养老钱。

苏晚成了省里的“乡村振兴带头人”,电视台来采访,问她成功的秘诀是什么。

她想了想,说:“没什么秘诀,就是把上一世受的苦,都变成这一世的钱。”

镜头切走,苏晚的手机震动了。

顾深发来一条消息:“苏晚,我喜欢你。”

苏晚看着屏幕,笑了,打了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苏晚抬起头,看着远处田埂上站着的顾深,阳光落在他肩膀上,像镀了一层金。她低下头,打了几个字:

“先种地,再谈恋爱。今年的有机水稻还没种完呢。”

顾深看着手机笑了,从田埂上跳下来,挽起裤腿,走进水田:“行,那我帮你种。”

苏晚没说话,递给他一把秧苗。

风吹过田野,绿油油的秧苗在水里摇晃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
远处,村口的大喇叭响起来,放着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孩子们在新建的广场上追逐打闹,老人们在树荫下下棋聊天。

苏晚弯下腰,把秧苗插进水田里。泥水溅到她脸上,她没擦,只是抬起头,看了一眼远方的天空。

天很蓝,云很白,日子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