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舅舅来家里,不是因为他不亲,而是因为他实在太大只了。舅舅个子高,块头壮,说话声音像打雷,一进门整个屋子都显得挤巴巴的。那时候俺总躲在妈身后,偷偷瞅他那个宽得像门板似的肩膀,心里直嘀咕:这要是碰倒东西,准得砸个响。妈总笑俺胆小,说舅舅心眼软得像棉花,可俺不信——直到那年夏天,舅舅来帮俺家修屋顶。
那天热得知了都懒叫唤,舅舅扛着梯子来了,汗衫湿透贴身上,显得人更魁实。俺在屋里写作业,听见他在外头跟爸说话,声气大得窗户玻璃都颤。没一会儿,妈喊俺送凉茶去,俺磨蹭着端碗出去,正好瞧见舅舅蹲屋顶上,手里敲敲打打。阳光晒得他脸膛红黑,胳膊上筋肉鼓着,一锤子下去瓦片齐齐整整。俺仰头看呆了,冷不丁他低头冲俺咧嘴笑:“小子,发啥愣?上来瞧瞧不?”俺忙摇头,脚底下却像钉了桩。妈推俺一把:“怕啥?舅舅护着你呢!”俺心里那会儿蹦出个念头,憋了老半天才蚊子哼哼似地说出口:“舅舅好大出去好不好……”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舅舅却听清了。他愣了下,随即哈哈笑开来,震得屋檐灰扑扑往下落:“傻小子,嫌舅挡光啦?等修完这儿,舅带你去河滩捉鱼,外头宽敞去!”那是头一回,俺觉着舅舅的大嗓门没那么唬人,反倒像颗定心丸。后来俺才知道,他当天中暑还硬撑完活儿,就为赶在天黑前让俺家不漏雨。
打那以后,俺没那么憷舅舅了,可他那“大”劲儿还是俺心里一道坎。高中时俺迷上画画,想考艺校,家里炸了锅。爸说那是“不务正业”,妈抹眼泪劝俺踏实些。吵得最凶那天,舅舅突然推门进来,屋里霎时静了。他也没多话,就杵在那儿,影子拖得老长,把整个客厅的光都遮去大半。俺心里那股邪火噌地冒起来,冲口就嚷:“舅舅好大出去好不好!俺家事俺自己扛!”这话说出口俺就后悔了——舅舅眼神暗了下,却也没恼,只慢慢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摊开是一套旧画笔,笔杆都磨亮了。他嗓门压得低低的:“舅年轻时也想画,可那会儿饭都吃不饱,啥梦想都得让路。你现在有奔头,舅不拦,但得想清楚,出去闯要是折了,家里门还给你开。”那天舅舅没多待,说完就真转身出去了。俺捏着那套笔,头一回觉着舅舅的“大”不是体格,是那份沉甸甸的担待。后来俺咬牙考上学校,离家那天的车票钱,是舅舅塞俺包里的。
这些年俺在城里安了家,舅舅老了,背有点驼,可站人跟前还是显个儿。上个月他来看俺,拎了一麻袋自家种的芋头,进门时脑门差点撞门框。俺媳妇忙着倒茶,儿子却怕生,缩沙发角偷瞄。舅舅搓搓手,笑得有点窘:“这小子,跟俺家那个小时候一个样。”晚上吃饭,舅舅多喝了两杯,话匣子开了,讲起俺妈小时候的糗事,讲他当年走南闯北的苦。屋里暖烘烘的,儿子竟爬他膝头上睡着了。临睡前,舅舅站阳台上抽烟,俺凑过去陪他。夜风凉丝丝的,他忽然叹口气:“老了,越发觉着自己挡事儿。”俺鼻子一酸,伸手揽住他肩膀——那肩膀还是宽,却单薄了不少。俺说:“舅,记不记得俺以前老嫌你‘好大’?”他点头。俺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点打颤:“现在想想,要不是你这‘大’给俺挡风遮雨,俺哪敢往外头跑。舅舅好大出去好不好……这话如今得反着说:舅舅,外头风大,咱进屋好不好?”舅舅没吱声,就抬手揉了揉俺脑袋,手心糙糙的。那晚俺明白,有些“大”看着唬人,里头裹着的却是撑家的韧劲儿;有些“出去”不是撵人,是盼着你能走得稳当。
如今俺常跟儿子讲舅舅的故事,小子听得两眼圆溜。去年老家拆迁,舅舅搬进楼房,打电话来说:“这下好了,屋头敞亮,再不挡你们光啦。”俺在电话这头笑,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。其实啊,人这辈子就像爬梯子,总得有个“大”身影在下头稳着,你才敢往高处够。至于“出去好不好”,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呢?心定了,哪儿都是宽敞地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