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香,是催情的药,也是索命的毒。
我死的那天,大雪封了长安。

凤仪宫的朱漆大门被踹开时,我正坐在铜镜前,最后一次描眉。窗外传来兵甲的碰撞声,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,像无数条扭曲的蛇。
“皇后娘娘,陛下请您移步。”
太监的声音尖细得像刀子,割破了深夜的寂静。我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凤冠歪了,嘴角有干涸的血迹,左脸颊肿得几乎睁不开眼。那是三天前,萧衍亲手打的,因为我“善妒”,因为我“容不下沈贵妃”。
呵。
沈贵妃。沈婉清。
我曾经最好的姐妹,我亲手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闺中密友。
门被踹开的瞬间,寒风裹着雪花涌进来。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——龙涎香。萧衍最喜欢的那种,他说这香气清冷高贵,像极了我的气质。
可笑,我竟曾以为那是偏爱。
“赵明瑶,你可知罪?”
萧衍站在殿门外,龙袍上沾着雪,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绢帛。他的眼神冷得像殿外的雪,没有半分夫妻情分。沈婉清依偎在他身侧,披着雪白的狐裘,楚楚可怜的模样,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白莲花。
“姐姐,你快跪下认错吧。”她声音柔柔的,眼眶泛红,“陛下会原谅你的。”
我慢慢站起身,膝盖传来钻心的疼。那是昨日在承德殿前跪了六个时辰留下的,罪名是“构陷贵妃”。他们说我在沈婉清的安胎药里下了红花,说她腹中的龙胎险些不保。
可我根本没有。
她是假孕。从头到尾都是个局。
“赵明瑶,你毒害皇嗣,罪不可恕。”萧衍展开绢帛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即日起,废去后位,赐鸩酒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萧衍,你当真不知道她根本没有怀孕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还是说,你根本不在乎?”
沈婉清脸色一变,瞬间又恢复那副柔弱姿态:“姐姐,你怎能如此污蔑我?陛下,臣妾好痛——”
她捂住肚子,整个人往萧衍怀里倒。萧衍立刻搂住她,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厌恶:“毒妇,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!”
我没再说话。
因为我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十年前,我赵家满门忠烈,父兄战死沙场,母亲殉情,只剩下我孤女一人。是先帝将我接入宫中,亲自教养,封为端慧郡主。萧衍还是太子时,在先帝面前发誓此生只爱我一人,求先帝赐婚。
先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:“瑶儿,衍儿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我信了。我用尽全力帮他稳固皇位,甚至不惜动用父亲留下的旧部势力,替他扫清障碍。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,以为我们是患难与共的夫妻。
可皇位坐稳了,他就变了。
先是有沈婉清入宫,说是要给我做伴。我高兴还来不及,把她当成亲妹妹。再后来,她一步步爬上龙床,从才人到贵妃,只用了三年。而我的凤仪宫,渐渐冷得像座坟墓。
太监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放着一壶酒,一只白玉杯。
酒液倒入杯中,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“姐姐,你安心去吧。”沈婉清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,只有我能听见,“你的凤位,我会替你坐好的。对了,你赵家留在江南的产业,我也会替你好好打理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她笑了,笑得很甜,很温柔,像当年那个被我救下时,拉着我衣角说“姐姐你真好”的小姑娘。
“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以为你父兄是怎么死的?那场仗,本来不该败的。是我让表哥把粮草押后了三天。三天,够了。”
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。
“贱人——”
我扑上去,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衣角,就被侍卫按住。萧衍甚至没有看我一眼,只是冷冷地说:“送皇后上路。”
我被按着跪在地上,有人捏开我的嘴,冰凉的酒液灌进来,辛辣,苦涩,像我这十年的滋味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
我最后看见的,是沈婉清站在萧衍身边,笑靥如花。
然后是无尽的黑暗。
再有意识时,我闻到了熟悉的香气。
龙涎香。
但这一次,不是萧衍寝殿里的那种。这是我自己调制的,用的是先帝赐我的古方,香气清幽绵长,能安神定气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藕荷色的帐幔,绣着银线缠枝莲。阳光透过纱帐洒进来,温暖得不像真的。我缓缓坐起身,低头看见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——没有冻疮,没有伤痕,指甲上还染着蔻丹。
这是……我未出阁时的手。
“郡主,您醒了?”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,清脆,年轻,“沈小姐已经在花厅等您了,说今儿要去西市买脂粉呢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
沈小姐。沈婉清。
“今日是什么日子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,带着颤抖。
“回郡主,今日是永宁十四年三月十二。”
永宁十四年。
我父兄还活着。我母亲还活着。一切都还没有发生。
我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帐中香的味道涌入肺腑。再睁开时,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十七岁,眉眼如画,唇红齿白。
那是十年前的我。
我起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一步步走到铜镜前。镜中的少女眼神从迷茫变成清明,从清明变成冰冷。
我拿起妆台上的剪刀,剪断了帐中香燃着的香头。
青烟断了。
“去告诉沈小姐,”我对着门外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今日不去西市了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“进宫。”
我要去见先帝。
这一次,萧衍的太子之位,我来替他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