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宋挽棠睁开眼的瞬间,鼻腔里涌进的是檀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。

她愣了一瞬。

这味道——是宋家老宅祠堂的味道。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上辈子在狱中无数个噩梦缠身的夜晚,这气味都会准时出现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剜着她的心。

“表姑娘,您醒了?老夫人请您去前厅,表少爷来了。”

丫鬟翠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
宋挽棠浑身一震。

翠屏。上辈子在她被逐出宋家后,唯一一个偷偷去牢里给她送过棉衣的人。后来被赵明远的人打断了腿,听说最后病死在街头。

她猛地坐起身,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——眉如远山,眼若寒星,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。十八岁的宋挽棠。

不是三十八岁那个在牢里熬得形销骨立、满头白发的囚徒。

不是那个跪在赵明远脚边哭着求他相信自己、最后只换来一脚踹在心口的可怜虫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纤细白嫩,指节分明,没有牢房里冻出来的溃烂和疮疤。

上辈子的事,桩桩件件,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。

赵明远,她的好表哥。当年她放弃保研,把父母留给她的一百万信托基金全部砸进他的创业公司,日日夜夜替他写商业计划书、对接投资人、熬得眼底出血。他说“棠棠等我成功了一定娶你”,她就信了。

结果呢?

他成功了,上市敲钟那天,身边站的是她的好闺蜜苏婉清。

而她,被污蔑挪用公司公款,判了七年。

七年里,父母相继病逝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出狱那天,她去找赵明远要个说法,他的保镖把她按在地上,赵明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像看一只踩死的蚂蚁:“宋挽棠,你也不照照镜子,你配吗?”

那天晚上,她从桥上跳了下去。

水灌进口鼻的瞬间,她想的是——如果有来生,她绝不会再做那个跪着求人爱她的蠢货。

“表姑娘?”翠屏又敲了敲门。

宋挽棠深吸一口气,眼底的脆弱一瞬间被压下去,换上了一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光。

“知道了,这就去。”

她换了件月白色的袄裙,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自己。十八岁的眉眼间还带着稚气,但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。上辈子的宋挽棠眼里全是讨好和小心翼翼,现在这双眼睛里,只有刀。

前厅里,赵明远正坐在客座上喝茶,一身藏青色长衫,眉目清俊,端的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。

宋挽棠踏进门的那一刻,他抬头看过来,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和欲言又止的深情。

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整整十年。

“表妹。”赵明远起身,声音低沉好听,“有些日子没见了,你瘦了。”

宋挽棠没说话,目光淡淡地扫过他。

她的视线落在赵明远手边那份文件上——《启创科技商业计划书(第二版)》。

心脏猛地一缩。

这份计划书,是她上辈子花了三个月、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来的。每一个数据、每一页PPT、每一个市场分析,都是她从无到有搭建的。赵明远所谓的“创业天才”人设,全靠她的脑子撑着。

而今天这个日子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
上辈子,就是在这天,赵明远当着宋家老夫人的面,把订婚戒指戴在她手上,她感动得泪流满面,当场答应把信托基金全部拿出来给他投资。

“表妹。”赵明远见她盯着计划书,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,“其实我今天来,是有两件事。第一件——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,成色极好。

“我想求娶表妹。虽然我现在事业刚起步,但我会用一生对你好。”

老夫人坐在上首,笑得合不拢嘴:“明远这孩子有心了,棠棠,还不快接着?”

宋挽棠没动。

她看着那枚戒指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
上辈子她接过这枚戒指,当宝贝一样戴了五年,直到在赵明远的抽屉里发现苏婉清的情书,才知道这戒指是苏婉清陪他一起去挑的——苏婉清说“翡翠衬棠棠的肤色,她戴着好看,这样她会更死心塌地帮你”。

“表妹?”赵明远微微皱眉,声音依旧温柔,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。

宋挽棠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求婚的姑娘:“表哥,第二件事呢?”

赵明远一愣,没想到她不按常理出牌。上辈子她可是直接扑上来抱住他的。

他顿了顿,索性摊开计划书:“第二件事,我想跟表妹谈一个合作。启创科技现在估值已经两千万了,明年保守估计翻三倍。表妹手里那笔信托基金放着也是贬值,不如投进来,咱们一起做大。”

老夫人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棠棠,你爸妈留给你的钱,与其放在银行吃利息,不如帮衬自家表哥。”

宋挽棠低头看着那份计划书,指尖轻轻划过封面。

上辈子她投了,一百万,全投了。赵明远用这笔钱租了高档写字楼、挖了技术团队、做了第一轮市场推广。公司做起来之后,这笔钱在账上变成了“宋挽棠个人借款”,连股权都没有。

她抬起头,看着赵明远那张写满真诚的脸。

“表哥,这份计划书是你写的?”

赵明远目光微闪,面上不露分毫:“当然,熬了好几个月呢。”

宋挽棠笑了。

她笑得很好看,眉眼弯弯的,像三月的春风。但熟悉她的人会发现,这笑意没到眼底,眼底是冷的。

“那表哥给我讲讲第三章的市场竞争分析吧,波特五力模型那一节。我记得里面有个数据很有意思,说的是竞品C公司的市场份额变化,那个数据来源是哪里?”

赵明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。

他当然讲不出来。因为这东西根本不是他写的,他连波特五力模型是什么都未必知道。

“表妹,这个……数据来源我在附录里标注了。”

“附录?”宋挽棠拿起计划书翻了翻,“哦,没看到。表哥,要不你现在口头说一下?我对这块特别感兴趣。”

前厅安静下来。

老夫人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。赵明远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“表妹,这些细节咱们回头再聊,今天主要是——”

“说不出来?”宋挽棠打断他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那换个问题。表哥,启创科技现在的实际控制人是谁?你名下的股份,有多少是代持的?”

赵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猛地看向宋挽棠,目光里的温柔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和审视。

这个表妹,跟之前不一样了。

之前的宋挽棠,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仰慕和小心翼翼,他说什么她都信,让他往东绝不往西。但现在——

现在她看他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猎物。

“表妹今天怎么了?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闲话?”赵明远很快恢复了温和的表情,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外面有些人嫉妒启创的发展,到处造谣。表妹,你不会信那些吧?”

宋挽棠没接他的话,而是转头看向老夫人:“外婆,我想跟表哥单独聊聊。”

老夫人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,你们年轻人聊。”

等老夫人的脚步声走远了,宋挽棠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收了起来。

她看着赵明远,一字一句地说:“表哥,这份计划书是我写的。第三章的波特五力模型数据来源是艾瑞咨询2015年的行业报告,第47页。你连翻都没翻过,就敢说是自己写的?”

赵明远的脸彻底黑了。

“宋挽棠,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。”宋挽棠把计划书合上,推回他面前,“基金我不会投,婚我不会订。你找别人去吧。”

赵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轻蔑:“表妹,你别闹脾气。我知道你心里有我,上次你喝醉了给我打电话说的那些话,我可都记得呢。”

宋挽棠想起来了。上辈子有一次她喝醉了,确实给赵明远打过电话,哭着说喜欢他。那件事后来成了赵明远拿捏她的把柄,只要她有一点不顺他的意,他就提这件事,让她羞愧、让她觉得自己欠他的。

上辈子她吃这套。

这辈子?

“表哥。”宋挽棠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我十八岁,不是八岁。你那些PUA的话术,留着哄别人吧。顺便说一句,苏婉清昨天是不是给你发了张自拍,说‘明远哥哥我想你了’?”

赵明远瞳孔骤缩。

宋挽棠看着他脸上那层伪装一寸寸碎裂的样子,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,而是一种冰冷的平静。

这才刚开始。

她把锦盒推回去,翡翠戒指在光线下折射出一抹幽绿的光。

“表哥,出门右转,不送。”

赵明远走后,宋挽棠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脑子飞速运转。

上辈子这个时间点,她手里有三张牌:信托基金一百万、宋家在商界的人脉资源、她自己脑子里的东西。

基金她不会给赵明远了,但这笔钱必须花在刀刃上。

她想起一个人——顾晏辰。

赵明远的死对头,润恒资本的创始人,上一世在赵明远上市最关键的时刻,是顾晏辰暗中狙击,差点让赵明远的公司折戟沉沙。但顾晏辰在商界的手段太狠,得罪了太多人,三年后被人做局送进了监狱。

宋挽棠记得很清楚,顾晏辰入狱的那天,她正在牢房里缝制工服,广播里播了这条新闻。旁边的狱友说“顾晏辰这人可惜了,要不是被人阴了,他才是真正的商业天才”。

她当时想的是,如果顾晏辰在,赵明远或许不会这么猖狂。

现在,她有机会改变这一切。

“翠屏。”宋挽棠转身,声音冷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姑娘,“帮我约润恒资本的顾总,就说宋家表姑娘有一份商业计划书,想请他看看。”

翠屏愣了一下:“表姑娘,顾总那个人……听说不太好打交道,上次刘家少爷约了三次都没见到人。”

“他会见的。”宋挽棠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计划书的副本,嘴角微微上扬,“因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
三天后,润恒资本总部。

顾晏辰比宋挽棠想象中年轻,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眉眼深邃,周身气质冷冽得像冬天的风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目光从宋挽棠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她,那种审视不是赵明远那种带着算计的打量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商业猎手式的观察。

“宋小姐,你的时间很宝贵,我的也是。”顾晏辰开口,声音低沉,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,“翠屏说你有一份计划书,三分钟,讲重点。”

宋挽棠没有急着掏计划书,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。

“顾总,这份东西比计划书更重要。这是赵明远启创科技未来两年的战略规划和融资路径,包括他的投资人名单、每一轮的估值底线、以及他最大的风险敞口在哪里。”

顾晏辰的目光终于变了,他拿起文件翻了翻,几秒钟后,抬眼看宋挽棠的眼神多了一些东西。

“这些东西,你怎么拿到的?”

“顾总不需要知道我怎么拿到的。”宋挽棠迎着他的目光,不躲不闪,“你只需要知道,这些东西的价值。赵明远是你的竞争对手,而我可以帮你把他从棋盘上踢出去。条件很简单——我要润恒资本的一个职位,以及,未来所有针对启创科技的行动,我都要参与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顾晏辰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,目光在宋挽棠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
“宋小姐,你今年多大?”

“十八。”

“十八岁,对自己的表哥下手?”顾晏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我很好奇,他到底做了什么,让你恨到这个程度。”

宋挽棠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
“顾总,有些事不需要理由。你只需要知道,我们的目标一致——让赵明远,一无所有。”

顾晏辰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但跟他之前那种商业化的冷淡完全不同,带着一种“找到同类”的兴味。

“周一入职,市场部分析师。试用期三个月,我不会给你特殊待遇。”顾晏辰站起来,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,宋小姐。”

宋挽棠握住他的手,掌心微凉,力道却很稳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

走出润恒大厦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宋挽棠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座城市霓虹初上的夜景,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
上辈子她在这座城市活了三十八年,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这辈子,她会站在最高的地方,看着赵明远摔下去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翠屏发来的消息:“表姑娘,表少爷刚才又来了,说要见您。老夫人让您回个电话。”

宋挽棠盯着屏幕,嘴角弯了弯。

赵明远急了。

他当然急。没有她的一百万,没有她写的那份计划书,没有她的人脉资源,他那个所谓的创业公司连半年都撑不过去。上一世她能把他捧起来,这辈子她就能让他摔得粉身碎骨。

她拨通了赵明远的电话。

“表妹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切又带着刻意的温柔,“你终于接电话了,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解释,你别生气好不好?我是真的喜欢你,那天说的话都是真心的——”

“表哥。”宋挽棠打断他,声音很轻很柔,像上辈子她无数次对他说话时那样温柔,“我知道你是真心的。但是啊,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宋挽棠看着夜色中川流不息的车流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的那份商业计划书,我已经卖给润恒资本了。顾晏辰出价五十万,比你的诚意,足多了。”

电话那头死寂了两秒,然后赵明远的声音骤然变了调:“宋挽棠!你疯了?!那是我的东西!”

“你的东西?”宋挽棠笑了,笑声清脆得像碎冰,“表哥,你再说一遍,是谁的东西?”

“你——宋挽棠,你别后悔!你以为顾晏辰是什么好人?他吃人不吐骨头!你跟他合作,小心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!”

“那也比被你卖了强。”宋挽棠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
寒风灌进领口,她拢了拢围巾,转身走向地铁站。

周一,一切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