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睁开眼,入目是泛黄的墙皮和褪色的年画。

她猛地坐起来,心脏狂跳。
这是——2008年?她家老房子的东厢房?

“晓儿!王建国来了,在门口等着呢!”母亲赵桂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带着她记忆中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林晓浑身一颤。
王建国。这个名字像一把刀,剜进她心里。
上辈子,她瞎了眼。
2008年,她放弃了县里唯一一个保送省城大学的名额,把所有积蓄拿出来供王建国读大专、做生意。她在地里刨食,在砖窑搬砖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就为了让他能在城里体面。
结果呢?
他生意做大了,跟城里那个叫陈雪的女人搞在一起,卷走了她所有钱。她去找他要说法,被反咬一口告她敲诈,判了三年。等她出来,父母已经因为她的连累,被人逼债逼得双双病故。
她跪在坟前,哭得眼睛差点瞎了。
而王建国和陈雪,开着宝马住着别墅,风光无限。
“晓儿?你听见没有?建国在门口等你呢!”赵桂兰又喊了一声。
林晓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粗糙,但还没有上辈子那种被砖窑烧得满是疤痕的样子。
她攥紧了拳头。
回来了。她林晓,回来了。
这一次,她要让王建国和陈雪,尝尝什么叫地狱。
她翻身下床,推开衣柜,找出那件压箱底的碎花裙子——上辈子,她就是穿着这件裙子,答应了王建国的求婚。
现在,她要穿着这件裙子,跟他做个了断。
院门口,王建国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,头发抹了发胶,笑得一脸斯文。
“晓儿,你来了。”他迎上来,眼神里带着算计,“我跟你说的那个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他说的是订婚。
上辈子,她红着脸点了头,然后就把保送名额让给了他表妹——他说,他表妹更需要这个机会,让她懂事点。
懂事。呵呵。
“考虑好了。”林晓走到他面前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。
订婚协议。
上辈子她当宝贝一样收着的东西。
王建国眼睛一亮,伸手来接。
林晓当着他的面,一点一点,把那张纸撕成了碎片。
“林晓!你疯了?”王建国脸色一变。
“我没疯。”林晓把碎纸片扬在他脸上,“王建国,你让我把保送名额让给你表妹,你自己拿着我出的学费去读大专,转头就跟陈雪搞在一起——你当我真不知道?”
王建国脸色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。
“你胡说什么?我跟陈雪只是同学!你是不是听谁嚼舌根了?”
“嚼舌根?”林晓笑了,“那你敢不敢把你手机给我看看?看看你跟陈雪的短信,是不是‘只是同学’?”
王建国下意识捂住了口袋。
就这一个动作,上辈子的林晓看不懂,这辈子的林晓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做贼心虚。
“林晓,你冷静点。”他换了策略,语气放软,“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,你要是觉得委屈,我们可以慢慢谈——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林晓打断他,“王建国,从今天起,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。保送名额,我自己要了。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五千块钱,三天之内还回来,否则我去你家找你爹要。”
王建国脸色彻底黑了。
五千块,在2008年的农村,是一笔巨款。他拿着这笔钱交了学费,还买了手机。
“林晓,你别不识好歹!”他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,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一个村姑,要不是我看得上你,谁要你?”
“那正好。”林晓转身就走,“你看不上我,我也看不上你。滚。”
她走进院子,砰地关上了门。
门外,王建国气得踢了一脚门槛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门内,赵桂兰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。
“晓儿,你这是……”
“妈。”林晓走过去,抱住她,声音有些哑,“对不起。上辈子,是我不懂事,让你们受苦了。这辈子,我不会再犯傻了。”
赵桂兰被她抱得莫名其妙,但女儿眼睛红红的,她心疼得不行,拍着她的背说:“不哭不哭,妈在呢。”
林晓把眼泪逼回去。
她不是在哭,她是在发誓。
这辈子,她要让王建国和陈雪,付出代价。
三天后,王建国没有还钱。
林晓直接去了他家,当着他爹王德厚的面,把借条拍在桌上。
王德厚是个要面子的人,当着村里人的面,把儿子骂了一顿,当场从柜子里拿出五千块,摔在王建国脸上。
“丢人现眼的东西!赶紧把钱还给人家!”
王建国咬着牙,把钱递给林晓,眼神恨不得吃了她。
林晓数都没数,直接装进口袋。
走出王家院子,她听见王建国在里面摔东西的声音。
她笑了笑。
这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,她要做的,是抢走王建国这辈子发家的第一桶金。
上辈子,王建国靠的是什么?是村里那块被征用的地。
2009年,县城要扩建,征了柳树村靠公路的那片地。王建国提前得到了消息,低价从村民手里收了十几亩地,转手卖给开发商,赚了第一桶金。
现在,林晓也要那块地。
但她不卖。她要留着,自己搞。
上辈子她在砖窑搬砖的时候,见过那些城里来的大棚种植户,一亩地一年能赚好几万。她不懂技术,但她有时间,有手,有脑子。
更重要的是,她有一个上辈子不知道的秘密——2010年,县里会出台农业补贴政策,搞大棚种植的,每亩补贴三千块。
她去找了村长老刘头。
“刘叔,我想承包村东头那片地。”
老刘头叼着烟袋,上下打量她:“那片地是荒地,你要来干啥?”
“种大棚。”林晓说,“我想搞蔬菜种植,供应县城超市。”
老刘头嗤了一声:“你一个丫头片子,懂什么大棚?”
“我不懂,但我可以学。”林晓不卑不亢,“刘叔,我查过了,县里明年可能要搞农业补贴,现在下手,正好赶上政策。”
老刘头眼神闪了闪。
他当了二十年村长,嗅觉比谁都灵。林晓这话,说到他心坎上了。
“行,你先写个申请,我帮你递上去。”
林晓点头。
她知道,老刘头会帮她。因为上辈子,老刘头就是因为没赶上这波政策,被村民骂了半辈子。
走出村委会,林晓看见王建国站在路边,一脸阴沉地看着她。
“林晓,你是不是想搞那片地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我劝你别折腾。”王建国冷笑,“你一个女的,搞什么大棚?赔不死你。”
“赔不赔是我的事。”林晓从他身边走过,头都没回,“管好你自己。”
王建国在身后骂了一句什么,林晓没听清,也不在意。
她只知道,王建国这辈子,拿不到那块地了。
承包合同签下来的那天,林晓请了村里几个壮劳力,把荒地翻了。
她站在地头,看着黑油油的泥土,心里盘算着下一步。
建大棚需要钱。她手里只有王建国还的那五千块,加上自己攒的两千,远远不够。
她去找了信用社。
“贷款?”信贷员看了她一眼,“你有抵押吗?”
“我有承包合同。”林晓说,“还有,我准备申请县里的农业补贴,批下来就能还。”
信贷员摇了摇头:“不行,没有抵押,贷不了。”
林晓没气馁。
她转身去了县城,找到了一家做农资的店。
老板姓陆,叫陆沉,三十出头,据说以前在省城做大生意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回了县城,开了这家农资店。
林晓知道这个人。上辈子,陆沉是王建国的死对头,王建国做大了之后,第一个踩的就是陆沉。
“陆老板。”林晓把大棚种植计划书放在他面前,“我想跟你合作。”
陆沉翻了翻计划书,抬头看她。
他见过很多来找他合作的人,但像林晓这么年轻、这么直接的女孩子,还是第一个。
“你要我投钱?”
“不是投钱,是赊账。”林晓说,“我从你这儿拿大棚材料和种子肥料,等第一批菜卖了,我再结账。”
陆沉靠在椅背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种的菜,能进县城最大的超市。”林晓说,“我查过了,县城的家家旺超市,蔬菜供应一直不稳定,尤其是反季节蔬菜,经常断货。我种大棚,就是为了填补这个缺口。”
陆沉眼神变了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计划书,认认真真看了一遍。
“你一个农村丫头,怎么知道家家旺缺菜?”
林晓笑了笑:“我打听的。”
她没说真话。上辈子,她就是在家家旺超市门口,看见王建国和陈雪手挽手买东西,才知道这家超市的。
陆沉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,我赊给你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种的菜,优先供给我在县城的档口,价格按市场价走。”
林晓想了想,点头:“成交。”
走出农资店,林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不到三天,全村人都知道林晓要搞大棚了。
有人佩服,有人嘲笑,更多的人在看热闹。
“一个丫头片子,能搞出什么名堂?”
“就是,她爹妈都种了一辈子地,也没见发财,她还能翻天?”
“听说她跟王建国闹翻了,估计是受了刺激,脑子不清楚了。”
赵桂兰听见这些闲话,气得不行,回来跟林晓说:“晓儿,要不咱别折腾了,安安稳稳种地不好吗?”
林晓放下手里的账本,认真地看着母亲。
“妈,上辈子我就是太‘安稳’了,才让别人把我踩在脚底下。这辈子,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。”
赵桂兰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女儿的脾气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大棚建起来的那天,陆沉亲自来了。
他站在大棚里,看着一排排整齐的架子,点了点头。
“速度挺快。”
“那是。”林晓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我请了村里最好的瓦匠,三天就把架子搭好了。”
陆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:“这是县里今年的农业补贴政策,我刚拿到的。你那个申请,我帮你递上去了。”
林晓接过纸,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。
每亩补贴三千五,比上辈子还多了五百。
“陆老板,谢了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陆沉笑了笑,“我是生意人,帮你就是帮我自己。”
林晓把纸收好,转身继续忙活。
她知道,陆沉帮她,不只是因为生意。
上辈子,陆沉被王建国搞破产之后,一个人在县城摆地摊卖菜,她见过他。那时候她已经嫁给王建国,每次去菜市场,都看见陆沉一个人蹲在角落里,头发白了一半。
她当时觉得可怜,但什么都没做。
这辈子,她要跟陆沉一起,把王建国踩下去。
两个月后,第一批蔬菜上市了。
林晓种的黄瓜和西红柿,个大饱满,颜色鲜亮,送到家家旺超市的那天,采购经理当场拍板:全部要了。
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成。
消息传回柳树村,全村都炸了。
“林晓那丫头,真赚到钱了?”
“听说一亩地赚了八千块!”
“乖乖,咱们种一年地才赚几个钱?”
之前嘲笑她的人,现在都换了嘴脸,跑来请教大棚怎么搞。
林晓来者不拒,把技术要点教给村民,还帮他们联系陆沉赊材料。
赵桂兰看着女儿忙前忙后,心疼得不行:“晓儿,你不怕他们学了你的技术,抢你生意?”
林晓笑了:“妈,一个人富不算富,大家一起富,才是真的好。”
她没有说的是,她需要村民站在她这边。
因为王建国,已经开始搞小动作了。
就在第一批蔬菜上市后的第三天,林晓发现大棚的塑料膜被人割了好几道口子。
她蹲在地上,看着那些整齐的切口,眼神冷了下来。
不是风吹的,是刀割的。
她去找了老刘头。
“刘叔,我要装监控。”
老刘头抽了口烟:“装监控要钱,你舍得?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林晓说,“刘叔,村里有人眼红,想搞我的大棚。我要是不反击,下次他就不只是割塑料膜了。”
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行,我帮你批。”
监控装上的第二天,就拍到了人。
王建国的表弟,王强。
半夜两点,拿着刀,鬼鬼祟祟地进了大棚。
林晓把视频存好,第二天一早,直接报了警。
警察来的时候,王强还在家睡觉,被从被窝里揪出来,脸都白了。
“林晓,你报警抓我?”王强瞪着眼,“你不就是一个种菜的吗?至于吗?”
林晓站在警察旁边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你割我的大棚,就是破坏生产经营,按刑法,能判三年。”
王强的脸,从白变绿。
他没想到林晓这么狠。
王强被行政拘留十五天,罚款两千。
王建国来看守所门口接他表弟的时候,眼神阴鸷地盯着林晓。
“林晓,你真行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林晓笑了笑,“王建国,回去告诉你的狗,下次再来,我就不只是报警了。”
王建国咬着牙,拉着王强走了。
林晓转身,看见陆沉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杯奶茶。
“给你的。”陆沉递过来,“听说你今天来派出所,给你压压惊。”
林晓接过奶茶,喝了一口,甜的。
“陆老板,你今天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陆沉说,“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王建国最近在联系开发商,想买你家旁边那块地。”
林晓握着奶茶的手,紧了紧。
那块地,上辈子就是王建国卖给开发商的。她家就在旁边,开发商征地的时候,她家被强拆,父母就是在那时候被逼得病倒的。
“他不会得逞的。”林晓说。
陆沉看了她一眼:“你要怎么做?”
林晓把奶茶喝完,扔进垃圾桶。
“那块地,我先买。”
买地需要钱。
林晓手里有第一批蔬菜赚的两万块,加上陆沉赊的材料还没结账,她能动用的资金不多。
她去找了信用社。
这次,信贷员的态度变了。
“林晓啊,你那个大棚搞得不错,我们主任说了,可以给你批五万。”
五万,够了。
林晓签了贷款合同,当天就把钱取了出来。
她去找了那块地的主人,村里的老李头。
老李头是个鳏夫,儿女都在城里,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早就想把地卖了去城里投奔儿女。
“李叔,这块地,你开个价。”
老李头想了想:“四万。”
林晓点头:“行,我今天就给你钱。”
合同签完,地到手。
林晓拿着地契回到家,赵桂兰才知道女儿干了什么。
“四万块?你疯了?”赵桂兰急得直跺脚,“那块地是荒地,你买来干啥?”
“妈,你放心。”林晓把地契锁进柜子里,“这块地,以后值大钱。”
赵桂兰不信,但她拦不住女儿。
三天后,王建国带着开发商来了。
“刘总,就是这块地,位置好,交通方便,盖楼绝对合适。”
开发商看了看地,又看了看旁边的房子,点了点头。
“这块地我要了。你帮我问问,多少钱肯卖?”
王建国笑着去找老李头,结果发现,地已经被林晓买了。
他的笑容,僵在脸上。
“林晓!”王建国冲到林晓家,拍着桌子,“你什么意思?那块地是我先看上的!”
林晓正在择菜,头都没抬:“你先看上的?你给钱了吗?你签合同了吗?你叫它一声,它答应吗?”
王建国气得脸都绿了。
“林晓,你别太过分!你一个种菜的,买那块地有什么用?”
“我种菜用。”林晓把菜放进盆里,“怎么,我买地种菜,犯法?”
王建国胸口剧烈起伏,转身就走。
林晓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上辈子,他用这块地赚了二十万。这辈子,他一分都别想赚。
王建国没有善罢甘休。
他开始在村里散布谣言,说林晓的大棚是靠勾引陆沉才搞起来的,说林晓跟陆沉有一腿。
谣言传得很快,不到一天,全村都知道了。
赵桂兰气得浑身发抖,要找王建国理论。林晓拦住了她。
“妈,不用你去。”
“可是他在外面乱说!”
“让他说。”林晓笑了笑,“说得越多,死得越惨。”
第二天,林晓在村委会门口贴了一张告示。
告示上,是王建国这些年在村里的所作所为——霸占集体鱼塘,低价收购村民土地,跟村干部勾结吃回扣。
每一条,都有证据。
签字画押的那种。
全村人都来看热闹。
“天哪,王建国居然干过这种事?”
“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,以前还装得人模狗样的!”
“林晓这丫头真厉害,连证据都弄到了!”
王建国赶到村委会的时候,告示前已经围了一大圈人。
他脸色铁青,一把撕下告示。
“林晓!你污蔑我!”
林晓从人群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污蔑?王建国,要不要我把证据一份一份念给你听?”
王建国盯着她手里的文件夹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干的那些事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
“你别得意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以为你搞个大棚就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,你迟早要栽在我手里。”
“那咱们走着瞧。”林晓笑了笑。
人群散去之后,陆沉从车里走出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王建国那些事的?”
林晓看着他:“你帮我的?”
陆沉没否认:“我查过他。从省城回来之前,我就知道他是个人渣。”
林晓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陆老板,你为什么帮我?”
陆沉靠在车上,看着她:“因为我看不惯他。也因为,你不一样。”
林晓没问哪里不一样。
她大概知道答案。
上辈子,她错过了太多。这辈子,她想试试。
2009年秋天,林晓的大棚扩大到了二十亩。
她种的反季节蔬菜,不仅供给了家家旺超市,还进了省城的批发市场。
一年下来,纯利润三十万。
柳树村的人,彻底服了。
之前嘲笑她的人,现在都跟着她学种大棚。林晓成立了一个合作社,统一采购材料,统一销售,村民只管种,剩下的她来搞定。
赵桂兰看着存折上的数字,手都在抖。
“晓儿,这……这都是咱家的?”
“都是咱家的。”林晓笑着说,“妈,以后咱家不用再吃苦了。”
赵桂兰哭了。
她想起去年女儿被王建国欺负的时候,想起女儿一个人在荒地上搭大棚的时候,想起那些风言风语。
现在,所有的苦,都值了。
林晓擦掉母亲的眼泪,转身看向窗外。
远处,王建国家的门前,冷冷清清。
他上辈子这个时候,已经靠卖地赚了二十万,开始做生意了。但这辈子,地没卖成,名声也臭了,他爹王德厚气得住了院,他整天在家里喝酒骂人。
还不够。
林晓知道,王建国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,半个月后,王建国带着陈雪出现了。
陈雪穿着一条红裙子,化着妆,站在柳树村的路口,跟这个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。
她是王建国从省城带回来的,说是他的女朋友。
村里人看她的眼神,像看猴子。
“就这女的?听说在省城做销售的,跟王建国搞在一起好几年了。”
“啧啧,王建国以前还跟林晓处对象呢,这就换人了?”
“林晓幸亏没嫁给他,不然亏大了。”
陈雪听见这些闲话,脸色不太好看。
她来找林晓,是因为王建国说,只要搞定了林晓,就能拿到那块地的开发权。
“林晓,我是陈雪。”她站在大棚外面,笑得一脸假,“王建国的女朋友。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林晓从大棚里出来,手上都是泥。
“谈什么?”
“那块地。”陈雪开门见山,“你买下来也没用,荒着也是荒着。不如卖给王建国,他出双倍价钱。”
林晓笑了:“双倍?多少钱?”
“十万。”
“十万?”林晓擦了擦手上的泥,“这块地明年就值三十万,你拿十万来买,当我傻?”
陈雪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明年值三十万?”
“我猜的。”林晓说,“回去告诉王建国,想要这块地,除非我死了。”
陈雪脸色铁青,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林晓,你一个农村丫头,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城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”
林晓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陈雪,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你以为你跟王建国的事没人知道?你在省城有老公的事,要不要我帮你宣传宣传?”
陈雪的脸,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林晓没回答。
她转身走进大棚,留下陈雪一个人站在风里,浑身发抖。
上辈子,陈雪就是用这招对付她的。先装好人,再背后捅刀。
这辈子,她要让陈雪尝尝,被人拿住把柄的滋味。
2010年春天,县里的开发规划下来了。
柳树村靠公路的那片地,被划入经济开发区,地价一夜之间翻了十倍。
林晓手里那块地,从四万涨到了四十万。
王建国在家砸了三天东西。
他爹王德厚气得中风,半身不遂。
陈雪跑了。
她怕林晓把她的事抖出去,连夜收拾东西回了省城,把王建国一个人扔在柳树村。
王建国去找她,发现她已经跟别的男人住在一起了。
他站在省城的大街上,身无分文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
林晓听说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大棚里摘西红柿。
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不恨,也不快。
只是觉得,因果报应,终于来了。
2010年秋天,林晓的合作社扩大到了五十户村民,年销售额突破两百万。
她被县里评为“十佳青年农民”,去省城领奖。
颁奖那天,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裙子,站在台上,下面黑压压一片人。
她看见了陆沉。
他坐在台下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跟平时在农资店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林晓忽然觉得,这个人,挺好看的。
领完奖,陆沉请她吃饭。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陆沉问她。
“扩大规模。”林晓说,“我想搞深加工,把蔬菜做成净菜,供应省城的饭店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:“需要多少钱?”
“五十万。”
“我投。”
林晓看着他:“你不怕亏了?”
陆沉笑了:“你林晓做生意,什么时候亏过?”
林晓也笑了。
她端起酒杯,跟陆沉碰了一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吃完饭,陆沉送她回家。
车停在村口,林晓下车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陆沉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陆沉靠在车门上,看着她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林晓,不是你信你,是你值得。”
林晓转身,走进村子。
月亮很亮,风很轻。
她忽然想起上辈子,她跪在父母坟前,哭得眼睛都快瞎了。
那时候她觉得,这辈子完了。
但现在她知道,只要活着,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。
她推开家门,赵桂兰还在等她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赵桂兰看着她,忽然说:“晓儿,那个陆沉,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林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妈,你瞎说什么呢?”
“我瞎说?你看看你,脸都红了。”
林晓摸了摸自己的脸,确实有点烫。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屋。
躺在床上,她看着天花板,想起陆沉说的话。
“你值得。”
上辈子,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这辈子,真好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