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叫芙蓉,这名字是俺娘给取的,说是生俺那天院子里那株芙蓉花开得正盛。可自打进了这深宫,俺倒觉得这名儿成了个咒,特别是每次被召到那芙蓉帐里侍寝的时候,心里头那滋味啊,真真是应了那句——芙蓉帐里深宫劫-3。
这话可不是俺瞎琢磨的。记得刚入宫那会儿,俺才十五,啥也不懂,只觉得宫里衣裳真好看,点心真精致-3。教习嬷嬷冷着脸训话:“在这地方,知道的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俺当时没往心里去,现在琢磨琢磨,那话里头透着多少血泪教训啊。

一
昨晚又梦到第一次侍寝了。烛火跳跳的,把帐子上绣的芙蓉花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-4。皇上进来时带着酒气,啥话也没说。俺手心里全是汗,攥得裙子都皱了。过后他睡着了,俺睁着眼看帐顶,听着外头打更的梆子声,一声一声,好像敲在俺心坎上-1。那时候俺偷偷哭了,不是为别的,是想家了,想娘做的热汤面,想院里那株芙蓉花。如今那花还在开吗?怕是早没人打理了吧。

这深宫里头,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。慢的时候,一天像一年;快的时候,一晃都好几年过去了。俺从当初那个一惊一乍的小宫女,熬成了如今别人嘴里“有点脸面的旧人”。可只有俺自己知道,这“脸面”薄得像层窗户纸,一捅就破。
二
昨儿个在御花园拐角,撞见两个新进宫的小主在说悄悄话,一见俺就慌慌张张散了。俺耳朵尖,听见半句:“……说是芙蓉帐里深宫劫,那位姑姑怕是经历过的……”后面的话咽回去了,可那眼神俺懂,好奇里头带着怜悯,怜悯里头又藏着点瞧不起。是啊,在她们眼里,俺就是个老姑娘了,占着点早年的情分,在这宫里不上不下地吊着-1。
这话俺不是头一回听见。早几年,也有个跟俺差不多时候进宫的姐妹,叫翠珠的,有阵子很得宠,后来不知怎的惹了圣怒,被打入冷宫。有次俺偷偷去看她,她抓着俺的手,指甲都掐进俺肉里了,眼睛直勾勾的:“芙蓉,你记着,记着,芙蓉帐里深宫劫,那不是说着玩的。咱们这些人,今日在帐子里,明日谁知道在哪儿呢?”没过多久,她就病死了。说是病死,可宫里谁心里没本账?她说的“芙蓉帐里深宫劫”,和如今这些小主们嚼舌根的,怕不是同一个意思。她们只当是争宠失宠的劫,可翠珠那话里,俺听出了别的——是性命攸关的劫-8。
三
今儿皇上突然传俺。不是夜里,是大白天。这可稀罕。俺心里七上八下地去了,路上碰见李公公,他悄悄给俺递了个眼色,很低很快地说:“姑姑稳着些,今儿……怕是有些旧事。”俺心里咯噔一下。
进了殿,皇上没在批折子,也没看书,就站在窗前,背对着俺。俺跪下行礼,半天没听见叫起。殿里静得可怕,只有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咔嗒咔嗒地响。
“芙蓉,”皇上终于开口了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进宫,有十二年了吧?”
“回皇上,十二年零三个月了。”
“记得倒清楚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俺。俺低着头,只能看见他明黄的袍角。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俺鼻子一酸,没敢接话。委屈?这词儿太重了,俺担不起。宫里的人,谁不委屈?皇后娘娘不委屈?那些一年见不了皇上一面的妃嫔不委屈?俺一个宫女出身,能有什么委屈可说。
“叫你过来,是想起一桩事。”皇上走回案边,拿起一个杏黄色的旧香囊,布料都褪色了,“这手艺,你还认得吧?”
俺抬头一看,脑子嗡的一声。那……那是俺娘的手艺!边上那圈芙蓉花,是俺娘独有的绣法,花蕊用金线挑出一点点,不细看看不出。这香囊,这香囊怎么会在皇上这里?俺进宫前,娘确实给俺绣过一个,让俺贴身带着,说能保平安。可那个……那个早在好多年前,就不小心掉进御花园的池子里了。俺当时还心疼了好久。
“看来是认得了。”皇上把香囊放在案上,“这香囊,连同里头一封没署名的信,十二年前,有人想通过侍卫带出宫外,被截了下来。信是写给宫外一个教书先生的,里头提到了当年一桩旧案。”皇上顿了顿,看着俺,“信上说,亲眼看见有人换了惠妃娘娘的安胎药。那字迹,朕查了十二年。”
俺浑身发冷,跪都有些跪不住。俺娘……俺娘和惠妃娘娘的案子有关?惠妃娘娘是当年宫里顶和气、顶好看的人,对下人也宽厚,后来怀了龙种,却莫名其妙小产,血崩而死,一尸两命。那是宫里的一桩悬案,查来查去,最后不了了之。皇上那时震怒,处置了好多人。
“那香囊,是夹带在信里的。绣这芙蓉花的人,手艺特别,内务府有记档,是苏杭一带的绣娘。顺着这条线,才慢慢查到……”皇上没说完,但俺懂了。查到俺娘,再查到俺。所以这些年来,皇上对俺那点若有似无的关照,偶尔的过问,突然的赏赐,不是因为俺这个人,是因为这件事?因为俺可能是那个“写信人”的女儿?
“朕想知道,”皇上的声音沉沉的,“你进宫,是真的选秀进来的,还是……有人安排?”
天地良心!俺当时就是家里穷,爹娘想着送女儿进宫,万一有点出息,能补贴家用,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!可俺现在说不知道,皇上信吗?俺说俺娘一个乡下妇人,不可能知道宫里换药的事,皇上信吗?那香囊,那信,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。
俺张了张嘴,嗓子发干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眼泪不知怎么的,就滚下来了。不是害怕,是憋屈,是这么多年,原来自己活在这么大一个谜团里头,却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知道。原来那些若有似无的“好”,底下藏着这么深的试探和猜疑。
皇上看着俺哭,也没说话。过了好久,他才叹了口气:“你娘……三年前就过世了。朕的人找到她时,她病得很重,只反复说‘对不住女儿’。”
俺猛地抬头,眼前一片模糊。娘……没了?俺还想着,再熬几年,也许能求个恩典出宫去看看她。她怎么就没了?还对不住俺?她做了什么要对不住俺?
“那案子,朕心里有数了。牵扯太广,到你这里,就了了吧。”皇上摆摆手,显得很疲惫,“你出去吧。今天的话,烂在肚子里。”
俺昏昏沉沉地退出来,外头的阳光晃得俺眼晕。李公公正守在门外,见俺出来,赶紧虚扶了一把,小声说:“姑姑,回吧,回去好好歇着,什么也别想。”
四
俺是怎么走回自己那间小屋的,俺记不清了。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。坐在炕沿上,俺盯着自己颤抖的手,忽然想起好多细节。
想起俺刚得宠那阵,有回侍寝后,皇上看似无意地问过:“听说你老家苏州那边,芙蓉花开得比别处好?”俺当时还傻乎乎地答:“是呢,皇上,我娘最会侍弄芙蓉。”
想起有年冬天,俺感染风寒,病得厉害,皇上特意让太医院院判来给俺瞧病,还赏了上好的血燕。当时多少人都眼红,现在想想,那是怕俺病死了,断了线吧?
想起翠珠死前那句“芙蓉帐里深宫劫”。她现在俺全明白了。那劫,哪里只是失宠的劫、寂寞的劫?那是在那华美的芙蓉帐里,你压根不知道枕边人心里转着什么念头,不知道你自己到底是谁的棋子,不知道哪一句无心的话、哪一件旧物,就会扯出要人命的往事-5。那帐子隔开的,不只是光线和外头的人,是把人和人之间最后那点真心实意,都给隔没了-3。
五
如今,这“芙蓉帐里深宫劫”对俺来说,又多了第三重意思。它是真相的劫。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。不知道的时候,还能做着寻常的梦,盼着也许有一天……知道了,就像心里头被挖走了一大块,呼呼地透着冷风。皇上说“了了”,可这事儿,在俺心里头,咋能了?俺娘到底卷进了什么事?她为什么说对不住俺?那个收信的“教书先生”是谁?俺爹知道吗?
可这些,俺都不能问,不能查。俺得继续当这个“有点脸面的旧人”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把惊涛骇浪都压在心里头。这深宫啊,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,它吃得你悄无声息,连点血沫子都不见-6。外头的人只看见琉璃瓦亮堂堂,宫墙高高,哪知道这里头埋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“劫”-2。
晚上,俺又值夜。走过长长的宫道,看着两边屋里透出来的、被窗格子切得一块一块的灯光,俺忽然觉得,这宫里每个人,都活在自己的“芙蓉帐”里。那帐子可能是恩宠,可能是位份,也可能是一个秘密,一个念想。大家在各自的帐子里,做着各自的梦,经历各自的劫。有的劫过去了,有的劫,永远也过不去。
就像俺,这辈子,怕是都走不出“芙蓉帐里深宫劫”这个咒了。它成了俺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