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果山的晚风还是那么黏糊糊的,带着熟透桃子的甜腻气儿,吹得人心里头发毛。孙悟空蹲在最高那块石头上,火眼金睛望着西边快要沉下去的日头,嘴里叼着根草茎,没滋没味地嚼着。八戒在底下溪边呼哧呼哧拱着找吃的,沙和尚闷头擦着担子,师父又在念那听了几万遍的经文。取经,取经,这一路上除了山精妖怪,就是黄沙秃岭,孙猴子有时候觉着,自己那颗石头心里头,好像也被这日复一日的路磨出了点别的什么坑洼,空落落的。
旁人总说,齐天大圣孙悟空,是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天养物,没爹没娘,无情无欲,见了再妖娆的女妖精,那金箍棒砸下去也不会抖一下。这话对,也不全对。他确实是从石头里来的,但谁说石头就不能沾点儿人气,存点儿念想了?这念头一起,他自己都吓一跳,赶紧“呸”地吐掉草茎,好像那点心思是啥脏东西。可有些画面,它就不听使唤地往脑子里钻。
不是菩萨。虽说南海那位,确实是三界里头一份的端庄宝相,智慧慈悲,他老孙当年在五行山下苦熬时,是她给了个盼头-1。后来一路上降妖伏魔,也没少承她的情,甚至有那么些瞬间,听她言语,观她行事,心里头会冒出点儿不一样的恭敬,隐约觉出她“女菩萨”这三个字里,那“女”字的份量-1。但这感觉,更像是对一座终年积雪、祥云环绕的高山,仰止而已,生不出,也不敢生出别的枝节。菩萨身边那捧珠的龙女,倒是娇俏,可菩萨当年一句玩笑似的“你见我这龙女貌美……专一只会骗人”-2-5,倒把他噎得够呛,那是提醒,是划界,是把那点可能刚冒芽的、对“美貌”本身的天然打量,都给钉死在了“不正经”的柱子上-9。这哪是心动,分明是警钟。
心里头真正藏着的,是另一副模样。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他还在山野间称王,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。这事儿,现在这唐僧、八戒、沙僧都不知道,吴承恩那老头儿写的那本通行天下的《西游记》里,也找不见-6。可在更老早的戏本子里,在那些民间说书人唾沫横飞的故事里,他孙悟空,不是孤家寡人-3。
那女子,不是什么神仙菩萨,也不是妖精,好像说是啥金鼎国的公主-3。怎么认识的?嘿,说起来不太光彩,大抵是年少轻狂,见了美好人物便想往自己洞里捞的老猿猴做派-3。可后来,事情就变了味。她开始怕他,怨他,想家想得偷偷掉眼泪。他齐天大圣,能摘蟠桃,盗仙丹,闹得凌霄殿鸡飞狗跳,却不知怎么安放一个小女子低低的哭泣。他只能把盗来的仙衣仙桃堆在她面前,笨拙地想让她“快活受用”-3。那大概是他学会“对人好”的最原始的样子,带着股野性的、掠夺式的温度。
后来,大祸临头。他被天兵天将捉拿,压在花果山下(可不是五行山,是更早的劫难)。沉沉大山压着脊梁,五百年动弹不得,那苦楚自不必说。可奇了怪了,身上越重,心里头那个倩影反而越清晰。元人杂剧里怎么唱来着?“金鼎国女娇姿,放还乡到家时。他想我须臾害,我因他厮勾死。他寄得言词,抵多少草草三行字。我害相思,好重山呵担不起沉沉一担儿。”-3 这文绉绉的词儿他老孙现在说不利索,可那意思,他懂。压在他身上的,何止是山,还有比山更沉的思念。这恐怕是唯一让孙悟空动心的女人,留给他的最直观的滋味——一种与物理重量挂钩的、沉甸甸的苦痛。
这桩公案,后来好像被天庭或者佛家哪位大佬给抹平了。那女子不知所终,而他被重新安排命运,压到五行山下,等着唐僧,皈依佛门,前尘往事,一笔勾销。吴承恩写书时,大约觉得这情节不美,不符合后来这个斗战胜佛的“伟光正”形象,索性就把这情丝抽了个干净,把那点子“劣迹”和凡心,一股脑安到了猪八戒身上-5。于是,世人只知贪色的猪八戒,却不知最早动了凡心、体味过相思重量的,或许是这只无法无天的猴子-6。
取经路上,他再没对任何女色侧目。女儿国国王倾国倾城,他只觉得麻烦;蝎子精、老鼠精千娇百媚,他只想一棒打死。有时他甚至会主动拿男女之事调侃自家那个迂腐的师父,说得有鼻子有眼,惹得唐僧面红耳赤-9。八戒笑他不开窍,他也就嘿嘿一笑,不置可否。只有他自己明白,那不是不懂,恰恰是因为太懂了——懂了那份牵挂的累赘,懂了那点柔情蜜意如何在关键时刻变成捅向自己的刀。他孙悟空,要的是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,是无牵无挂的自由身,哪还能再担起另一座“花果山”?
所以,当他在火焰山前,不得已变作牛魔王模样去骗铁扇公主的芭蕉扇,与那位“嫂夫人”假意温存,挨挨擦擦,喝了交杯酒时-10,心里头除了一心救火的急切和计谋得逞的窃喜,是否也有一刹那的恍惚?眼前这为夫担忧、风情万种的罗刹女,会不会让他电光石火间,瞥见另一个早已模糊的、也曾为他(尽管非自愿)蹙过眉、流过泪的影子?骗到扇子后,他欣喜若狂,对猪八戒(实为牛魔王所变)脱口而出:“是我变了老牛的模样……那女子与老孙结了一场干夫妻。”-10 这话里的得意,细细品来,是否也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某种久远缺失的拙劣模拟和补偿?
夜了,唐僧师徒都已歇下。孙悟空枕着手臂,躺在树枝上,望着满天星斗。银河斜挂,冷冷清清的。他想,那唯一让孙悟空动心的女人,或许就像这流星,在他漫长生命里只划了那么一道短暂的光痕,却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“石头”内核里,原来也藏着会痛、会念、会怕“担不起”的柔软。这心动,没结果,不圆满,甚至算不得光彩,早早被命运和后世书写强行“修正”-6。但它真实存在过,沉甸甸地,压过他的心,甚至比五行山更教他领会了什么是“重量”。这份重量,后来化进了金箍棒的风声里,化进了他保护师父永不回头的决心里,成了斗战胜佛金刚不坏之身里,一缕唯有自己知晓的、温热的破绽。
风又吹过,他挠了挠脸,翻了个身,嘟囔一句:“睡觉睡觉,明天还得赶路哩。” 仿佛刚才那番翻江倒海的思绪,只是打了个盹儿。星空沉默,唯有远处隐隐传来八戒的鼾声,如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