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噼啪一跳,谢怜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他这人啊,平时温温吞吞八风不动,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太紧,真要断起来也是悄没声息的。花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刚挨着他中衣带子,谢怜眼前就模糊了,喉咙里哽着团棉花似的,话没出口,先带出几声抽气。

“你……退出去。”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可花城动作顿住了。谢怜咬着下唇,眼泪淌得更急,自己都觉得没道理,可就是控不住。他手指揪着身下皱了的被单,又重复一遍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花城……你退出去。”这回添了哀求的意味,像个迷路的小孩硬撑着最后一点倔强。

花城没动,只拿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瞧他。屋里静得很,远处不知哪家屋檐水砸在青石板上,滴滴答答,敲得人心慌。谢怜忽然就受不住这沉默,积了不知多久的惶惑、自责,还有那点儿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惧意,全搅和在一起翻腾上来。他猛地别过脸,肩头直颤,几乎是用气音在挤那句话:“算我求你了……退出去,成不成?”

这已经是第三回提“退出去”了。头一回是慌不择路,第二回是软弱的抵抗,到这第三回,味道全变了。花城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,那气息扫过谢怜湿漉漉的眼睫。他非但没退,反而将人整个儿圈进了怀里,手臂收得紧,却小心避开了他背上那些陈年的旧伤疤。

“哥哥,”花城开口,嗓子也有些哑,“你心里头这屋子,我进了八百回了。哪一回你真正要我走过?”他话里带着黔地那边特有的腔调,温温软软,像糯米糍,一下把谢怜故作坚硬的壳子给黏住了。谢怜一愣,眼泪都忘了流。是了,他怕的哪里是花城挨得太近,他是怕自己这副千疮百孔的样子,里里外外没一处好地方,怎么配得起这样滚烫的真心?他推的不是花城,是那个总觉得会拖累人、总会带来不幸的自己。

花城的手掌一下下抚着他后心,像给受惊的雀儿顺毛。“你那眼泪,是为我流的,还是为你自个儿流的?”他问得直白,谢怜给问住了。隔了好半晌,谢怜才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闷闷地说:“我梦见……又把不好的东西招来了。就和你在一块的时候。”这话他从未说出口,是心底最隐秘的刺。总疑心自己这运气,欢喜过了头,紧跟着就是泼天的祸事。他哭着要花城退出去,是怕眼前这片刻温暖太真实,反衬得往后可能的离散更疼;更是怕自己这“瘟神”体质,不知何时又会牵连对方。

花城却低低笑了,胸膛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。“傻不傻。”他说,语气里没有半分嘲弄,只有疼惜,“你招来的,好的坏的,哪一样我没接着?八百年前就接住了,如今倒想让我松手?”他稍稍退开一点,捧着谢怜的脸,拇指指腹抹去那些泪痕,动作笨拙却温柔。“你这屋子,漏雨漏风,破破烂烂,可我住惯了,住得舒服。你让我退到哪儿去?外头才是没你的地方。”

谢怜望着他,眼眶又热了。这回不是恐慌,是某种厚重的、坚实的东西,慢慢填满了胸腔那块一直空落发冷的地方。他先前那几声“退出去”,是画地为牢,把自己困在旧日的阴影里。花城却一次次拆了他的牢,不是用蛮力,是用一种近乎顽固的陪伴,告诉他:你的过去我管不着,但你的现在和往后,都得有我。

夜更深,烛芯结了朵大大的灯花,爆了一下,满室暖光摇曳。那些惶恐的梦魇,似乎也被这光驱散了些。谢怜没再提“退出去”的话,只是手指悄悄攥住了花城的一角红衣,攥得紧紧的。花城由他攥着,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,哼着段不成调的乡野小曲儿,荒腔走板,却奇异地让人心安。

原来有些“退出去”,不是真的拒绝,而是太害怕失去前的试探。而真正的懂得,是看穿这层试探后,依然选择留下,并且告诉你:不必推,我哪儿也不去。这人间烟火,红尘万丈,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,要挤在这间或许不完美却属于彼此的“屋子”里,一起走下去。眼泪也好,笑声也罢,总归是两个人一起捱,一起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