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现场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,我手里那束百合花差点儿没拿稳。江忆绵那丫头,非要在黑板上挂什么“辛苦三年,幸福一生”的横幅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跟八年前高二开学那天班主任写的板书一个德行-9

季君行领着那帮伴郎从门口走进来,白西装穿得笔挺,可我一眼就瞧见他左边袖口没翻整齐——这人啊,从小就是个表面光鲜内里马虎的主。保安追过来的时候,他一把抓住我的手,温度透过婚纱的薄纱传过来,我忽然就想起第一次抱他的那个下午。

八年前那个九月的黄昏,我攥着他的照片在春晖中学门口蹲了整整三个钟头,终于看见他推着自行车从车棚出来。当时脑子一热就冲上去,胳膊环住他脖子的时候,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僵住了。“你谁啊?”他把我推开,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。我张了张嘴,那句“我哥哥的心脏在你身体里跳着呢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,最后变成了:“我叫林惜,新来的转学生,听说你是年级第一,想跟你做朋友。”

现在想想,那会儿真是虎了吧唧的。可你说巧不巧,老师偏就把我安排跟他同桌-9。后来我总琢磨,这世上有些相遇啊,“恰是正好”——早了不对,晚了也不对,就得是那个节点、那个温度、那个心跳的频率。这对那些总在纠结“时机不对”的人来说,算是个提醒:别算了,就在当下,就是正好-4


季君行给我定的三个条件,第一条就是“别动手动脚”。可第二天晚上,我就把他堵在浴室门口了——我真不是故意的!谁晓得他大晚上洗头发不锁门啊-9?他慌里慌张把衣服穿反了的样子,我憋笑憋得肠子都快打结了。

“你能不能别老烦我?”他推着自行车,一脸不耐。

“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不烦你嘛。”我死皮赖脸跟在后头。

“除非天上的星星掉下来。”他甩下这么一句,蹬上车就走了-9

星星掉下来?我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,心想这人可真能扯。可转念一琢磨,我林惜是谁啊?能让这话难住?第二天课间,我去小卖部买了十几个氢气球,又去操场边上薅了一把银杏叶子,拿细线绑在气球尾巴上。放学时候,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在走廊窗户边把气球全放了。金黄的叶子在天上飘,真像星星掉下来了似的。

谢主任的假发就是那时候被我碰掉的——我举手想抓气球线,没留神扯着了他脑袋顶上那撮毛。全班哄堂大笑,季君行那张万年冰山脸,嘴角也抽了两下。后来他跟我说,那天他其实挺想笑的,但觉得笑了就输了。

你瞧,青春里那些看似荒唐的举动,回头看看都“恰是正好”。太规矩了不成故事,太出格了又收不住场。这种微妙的平衡感,恰恰治好了很多人“回忆青春时总觉不够精彩”的毛病——其实每段青春都有它恰好的疯狂-5


真正让我觉着这人能处,是社区劳动那次。我因为浴室事件内疚,主动包了大部分铲小广告的活儿。季君行腿脚“受伤”了(后来才晓得他是装的),坐在旁边指挥。看我拿铲子刮得费劲,他啧了一声,夺过喷壶往墙上一喷,等贴纸湿透了,轻轻一揭就下来了-9

“脑子是个好东西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借我点儿?”我回嘴。

他瞪我一眼,我却看见他耳朵尖有点红。那天太阳好得不像话,老巷子里的墙面斑斑驳驳,我们俩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我忽然想起哥哥日记里写的话:“等有一天我没了,我的心跳会在别处继续。”那时候我还不懂,现在看着季君行低头喷水的侧脸,忽然就明白了点儿什么。

篮球赛他偷偷报名,奶茶买了又扔垃圾桶,下雨天俩人挤一件雨衣回家……这些细碎的事儿像珍珠似的,时间这根线一穿,就成了项链。高三上学期最紧张那阵子,我半夜爬起来偷吃泡面,碰见他在客厅刷题。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圈,他抬头说:“林惜,我以后想当医生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你哥的心脏救了我,”他笔尖顿了顿,“我想救更多人。”

我鼻子一酸,低头猛嗦了一口面,辣得眼泪直冒。那晚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,是我吃过最巴适的一碗。


大学他去了医学院,我念建筑系。隔着一千二百公里,电话费烧了不少。有回我交图熬夜,凌晨三点给他打过去,他居然秒接。

“还没睡?”

“值班呢,”他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疲惫,“刚送走一个病人。”

我听着电话那头的电流声,忽然问:“季君行,你说咱俩这叫啥?”

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说:“恰是正好吧。”

第三次听他这么说,我忽然懂了这词儿的分量——不是凑合,不是将就,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,做了对的选择,走了对的路。这对那些总在“选择焦虑”里打转的人,是一剂解药:人生没有完美的路,只有恰好走上的、并把它走对的路-10


婚礼上交换戒指的时候,他手抖得厉害。司仪打趣说新郎太紧张,只有我知道,他是想起了八年前那个被我拽掉裤子的下午——这事儿我能笑他一辈子。

敬酒轮到我们高中那桌,谢主任已经退休了,今天戴的是真发。他拍拍季君行肩膀:“你小子,当年我就看出来不对劲!”江忆绵起哄要我们讲恋爱经过,季君行抿了口酒,慢悠悠开口:

“那天她放了一堆绑树叶的气球,跟我说是天上掉的星星。”

全桌爆笑。我掐他胳膊,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,指腹在我脉搏上轻轻按了按——这是我们的暗号,意思是:“心跳正常,运转良好。”

是啊,一颗心从一个胸膛转移到另一个胸膛,再通过缘分转移到我的生命里。这其中的曲折与巧合,除了“恰是正好”,还有什么词配得上呢?

晚宴散场时下了点儿小雨,我们没叫车,牵着手沿街走。路灯把雨丝照成金线,他忽然说:“林惜,谢谢你当年那么虎。”

“谢啥?”

“谢谢你来烦我,”他停下来,眼睛在雨夜里亮晶晶的,“谢谢你的‘恰是正好’。”

我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。原来最好的时光不是无忧无虑的那些年,而是与他相遇后,每一个或哭或笑、或闹或静、或迷茫或坚定的瞬间。它们串联起来,就成了“一生”这两个字最生动的注解。

而这一切的起点,不过是十六岁那个黄昏,一个莽撞的拥抱,和一句脱口而出的:“我想跟你做朋友。”

恰是正好。不多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