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无声。

沈鸢睁开眼时,掌心还残留着上一世鸩酒穿肠的灼痛。

她没死。

不,她死了,又活了。

入目是大梁王府熟悉的雕花床幔,鼻尖萦绕着檀香——那是萧衍衡每日诵经时才点的香。禁欲、克己、清心寡欲,大梁朝堂上下无人不知,靖安王萧衍衡不近女色,连皇帝赐婚都推拒了三次。

直到上一世,她沈鸢被一纸圣旨塞进靖安王府,成了满京城笑话的“硬塞王妃”。

“王妃醒了?”

贴身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,眼眶微红,“您高热不退,昏睡了两日,王爷……来看过一眼。”

上一世,她也以为这一眼是恩赐。

毕竟萧衍衡对谁都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,能来看一眼,已是天大的体面。她为此感恩戴德,掏心掏肺地对他好,替他挡下后宅阴私,替他周旋朝堂纷争,甚至为他挡过毒箭。

结果呢?

他亲手端来鸩酒的那晚,她才知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。他心中早有白月光——那位远嫁北境、守寡归来的丞相之女林婉清。

“来看过一眼?”沈鸢对着铜镜梳妆,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,“那本妃该去谢恩。”

青禾愣住。

王妃今日不对劲。以往听到王爷来过,她该欢喜得手足无措才对。

沈鸢换上那件素白织锦长裙——正是上一世萧衍衡说过“寡淡了些”的那件。她偏要穿,偏要让他看清楚,她沈鸢从来不是谁的替身,更不是谁的棋子。

正厅里,萧衍衡果然在。

男人一袭墨色暗纹锦袍,眉目如画,周身气质清冷得像深冬的雪。他手边放着一卷佛经,茶凉了也未动,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致。

“王爷。”沈鸢款款行礼,声音不卑不亢。

萧衍衡抬眸看她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
这个女人今日不同。往日见他,她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,像只生怕被主人丢弃的猫。今日那双杏眼里却是一片沉静的冷,像淬了冰。

“病好了?”他声线清冽,听不出关切还是敷衍。

“托王爷的福,好了。”沈鸢径直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臣妾有件事想跟王爷商量。”

萧衍衡微微蹙眉。

她从不主动跟他商量什么,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她应什么。

“说。”

“和离。”

两个字落地,满室寂静。

青禾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。萧衍衡端茶的手顿住,抬眼看她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
“很清楚。”沈鸢抿了一口茶,姿态闲适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,“王爷心中有人,臣妾不占这个位置。和离书一签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
萧衍衡放下茶盏,瓷器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“本王心中有人?谁告诉你的?”

沈鸢差点笑出声。

上一世她到死才知道的事,这一世他还要装。那个檀木匣子里藏着的画像,那首写给“清儿”的相思词,那件他亲手雕刻的木簪——桩桩件件,都是给林婉清的。

“王爷不必解释。”她站起身,“臣妾给王爷三日时间考虑。三日之后,若王爷不签,臣妾自有办法让这桩婚事作废。”

说完她转身就走,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扫过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
萧衍衡盯着她的背影,眉心越蹙越紧。

这个女人,怎么像换了个人?

沈鸢走出正厅,脚步不疾不徐。

青禾小跑着追上来,急得快哭了:“王妃!您疯了吗?您跟王爷和离,回沈家会被笑话死的!”

“回沈家?”沈鸢脚步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暗芒,“谁说我要回沈家?”

上一世,沈家也不是她的退路。继母恨不得她去死,父亲眼里只有仕途,她嫁进王府是沈家高攀,若是和离回去,只会被当成弃子榨干最后一点价值。

她沈鸢从来只有自己。

“去查,林婉清什么时候到京城。”

青禾愣住了:“林婉清?那位嫁去北境的丞相府大小姐?听说她夫婿战死,已经守寡三年,按规矩该回京了。”

沈鸢勾唇。

上一世,林婉清回京的日子正是三日后。萧衍衡在城门口接她,两人在马车里叙了半个时辰的旧,回来就端了鸩酒给她。

三日后,好日子。

她倒要看看,这一世没了她这个碍事的王妃,萧衍衡要怎么接他的白月光回京。

当天夜里,沈鸢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外等萧衍衡到深夜。她早早沐浴更衣,铺开一张宣纸,开始默写上一世记住的所有信息。

朝堂派系,商路脉络,几位皇子的暗桩分布,还有——萧衍衡暗中囤积粮草、私造兵器的地点。

这位禁欲王爷,可不是真的无欲无求。他要的是那把龙椅,林婉清是他登基后要立的皇后,而她沈鸢,不过是用完即弃的垫脚石。

“王妃,王爷今晚宿在书房了。”青禾小声禀报。

“宿在书房?他不是天天宿在书房?”沈鸢头都没抬。

“可……可王爷让人传话,说您今晚没去送参汤,他在等。”

沈鸢笔尖一顿,终于抬起眼,眼底全是讽刺。

上一世她日日送参汤,他嫌她多事。今日不送了,他倒不习惯了。

“告诉他,本妃病刚好,怕过了病气给王爷。”

青禾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领命去了。

沈鸢继续写,写到第三页时,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沉稳,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
门被推开,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。

萧衍衡站在门口,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,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炉——里面是她每日送的参汤。

“你的病气本王不怕。”他走进来,将瓷炉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她手下的宣纸,“在写什么?”

沈鸢不动声色地将宣纸翻面,抬眸看他:“王爷深夜来臣妾房中,不合适吧?您不是最重礼数?”

萧衍衡眸色微沉。

他确实重礼数,所以大婚半年从未在她房中留宿。可他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,这个女人像一块从掌心滑出去的冰,握不住,也暖不化。

“和离的事,本王不同意。”

“理由?”

“圣上赐婚,无故和离是抗旨。”

沈鸢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那王爷给臣妾一个‘有故’的理由如何?比如说——王爷与丞相府大小姐早有婚约?”

萧衍衡脸色骤变。

那一瞬间的僵硬,沈鸢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听谁说的?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危险的气息。

“臣妾猜的。”沈鸢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仰头直视他的眼睛,“王爷不必紧张。臣妾说了,和离是最好的体面。你迎你的白月光,我过我的小日子,各不相干。”

萧衍衡垂眸看她。

烛火映着她的脸,肤白如瓷,眉眼间全无半分从前的怯懦讨好。她像一把出鞘的剑,冷冽、锋利,毫不留情地刺向他。

他突然伸手,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沈鸢皱眉,想要挣脱,却发现他握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
“沈鸢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,“你当真以为,本王娶你只是因为圣旨?”

她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冷笑。

不然呢?

上一世她问过他同样的问题,他说的是“圣命难违”。

“臣妾困了,王爷请回。”

萧衍衡没有松手,反而欺近一步,将她抵在桌沿。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将她笼罩,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
“本王不签和离书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你也别想走。”

说完他松开手,转身大步离去,大氅带起的风吹灭了两盏烛火。

沈鸢靠在桌边,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,眼底满是嘲讽。

不签?

那就别怪她不客气。

三日后,林婉清回京。

沈鸢起了个大早,换上那件从未穿过的石榴红织金长裙,头戴赤金衔珠步摇,妆容精致得像画中人。

青禾看得呆了:“王妃,您……您今天真好看。”

好看就对了。

上一世她为了讨萧衍衡欢心,日日穿素净衣衫,装温婉贤淑,结果人家嫌她寡淡。今日她偏要浓烈张扬,让所有人都看看,靖安王妃不是没人要的黄脸婆。

“备车,去城门口。”

“城门口?今日是林大小姐回京的日子,城里好多人都去看了……”

“所以本妃更要去。”沈鸢戴上护甲,笑意凉薄,“替王爷接一接他的故人。”

马车驶到城门口时,已经围了不少百姓。

沈鸢掀开车帘,正好看见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——林婉清,一袭素衣,眉眼含愁,标准的寡妇女装扮相。

百姓窃窃私语:“林大小姐真可怜,年纪轻轻就守寡……”

“听说她跟靖安王自幼相识,当年差点定亲呢。”

“嘘,小声点,靖安王妃可在那边呢。”

沈鸢下车,在众人注视下走向林婉清的马车。

林婉清看见她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露出温婉的笑:“这位便是靖安王妃吧?久仰。”

久仰?

沈鸢心中冷笑。上一世这个女人可没少在背后捅刀子,表面温柔大度,背地里在萧衍衡面前哭诉她“善妒不容人”。

“林大小姐一路辛苦。”沈鸢微笑着伸出手,“本妃特意来迎你。”

林婉清犹豫了一下,将手递过去。

沈鸢握住她的手,凑近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
林婉清脸色骤变,猛地抬头看她,眼底满是惊骇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林大小姐不必惊讶。”沈鸢松开手,笑意不变,“本妃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秘密翻出来晒太阳。所以,你最好离靖安王远一点。”

说完她转身,裙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浓烈的红色痕迹,像血,像火,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
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,没人知道王妃对林大小姐说了什么,只看见林大小姐脸色煞白,像是见了鬼。

马车里,青禾忍不住问:“王妃,您对林大小姐说了什么?”

沈鸢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,眼底寒光闪烁:“我说——‘你那个战死沙场的夫君,是怎么死的,你心里清楚。’”

青禾倒吸一口凉气。

沈鸢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城门口,唇角勾起。

林婉清,这一世,你休想再踩着我上位。

至于萧衍衡——

她垂眸看着掌心那道被鸩酒灼出的疤痕,重生两日,这疤痕还在隐隐作痛。

不急,游戏才刚开始。

王府的书房里,暗卫跪在地上禀报:“王妃今日去了城门口,见了林大小姐。”

萧衍衡手中佛珠一顿。

“她还说——”

“说让林大小姐离王爷远一点。”

沉默蔓延。

萧衍衡缓缓捻动佛珠,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
这个女人,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?
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开口,声线低沉,“另外,去查王妃病倒那天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
暗卫领命而去。

萧衍衡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院中那株红梅。

大雪纷飞,红梅似火。

他忽然想起大婚那晚,沈鸢穿着嫁衣站在红梅树下,小心翼翼地问:“王爷,你会对我好吗?”

他当时没回答。

不是不想答,是不敢。

因为他的手上沾了太多血,他的路太险太难,他不配给她任何承诺。

可这个女人现在说要走。

萧衍衡攥紧佛珠,指节发白。

走?

她以为他能放?
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书房里的烛火摇摇晃晃,照得他半边脸明明暗暗。

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偏执的暗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