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园的乌鸦又回来了。
沈蘅睁开眼时,鼻腔里还残留着牢房里潮湿的霉味,耳边却传来乌鸦粗粝的叫声。她猛地坐起身,入目是雕花的拔步床、织锦的帐幔——这是她十六岁前的闺房。
“小姐,您又做噩梦了?”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,一脸担忧,“裴公子已经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,说今日要带您去看城南新置的宅子……”
裴衍。

沈蘅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,指节泛白。上一世,她就是在这个春日,兴高采烈地跟他去看那宅子,然后在订婚宴上放弃了保送去国子监的名额,掏空沈家大半家产,帮他创办商号。三年后,他被封皇商,转头与户部侍郎的千金定亲。而她被诬陷贪墨商号银钱,下了大狱。狱中传来消息:父亲被气死,母亲投了井。
沈家满门,换他平步青云。
“青禾,把那宅子的地契拿来。”沈蘅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青禾一愣:“地契?那宅子是裴公子买的,地契怎会在咱们手上?”
“上一世不会,这一世会。”沈蘅冷笑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宅子是裴衍用她沈家的银子买的,却写了他自己的名字。后来她问过一次,他轻飘飘地说“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”。再后来,那宅子成了他娶新妇的婚房。
沈蘅起身,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十八岁,眉眼还未染上牢狱的沧桑。她拉开抽屉,最底层压着一张纸:国子监的举荐信,日期是三日后。
上一世,她亲手撕了它。
这一世,她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然后提笔写了封简短的帖子,唤来小厮:“送去顾府,交给顾晏辰。”
青禾惊得差点打翻铜盆:“顾……顾家大公子?那可是裴公子的死对头!小姐您不是最厌恶他吗?”
“厌恶?”沈蘅对着铜镜抿了抿唇,露出一丝上一世从未有过的笑,“不,我欣赏他。”
花厅里,裴衍等了半个时辰,茶都换了两盏。
他生得极好,眉目温润,一身月白长衫,往那儿一站便是个翩翩公子。见沈蘅进来,他立刻起身,脸上堆满温柔的笑:“蘅儿,可是身子不适?脸色这样白。我让厨房炖了燕窝,你——”
“裴衍。”沈蘅没接他的话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“城南那宅子,写的是谁的名字?”
裴衍眼神闪了闪,随即笑道:“自然是写我的。不过你放心,等我们订了婚,我立刻加上你的名字。那宅子有三进院落,后园还种了海棠,你素日最爱……”
“多少银子买的?”
“两千三百两。”裴衍耐心哄着,“我知道你担心,但生意场上,产业挂在我名下更方便周转。等商号开起来,赚的银子不都是咱们的?”
沈蘅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:“银子哪来的?”
裴衍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:“我这些年攒的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穷秀才,去世后连棺材都买不起。你寄居在沈家四年,吃穿用度全是我沈家出。”沈蘅抬眸看他,眼神清冷,“你攒的?靠什么攒?靠我每月偷偷塞给你的二十两零花?”
裴衍脸色终于变了:“蘅儿,你今日怎么了?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浑话?”
“我听说了一件事。”沈蘅放下茶盏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户部侍郎的千金周婉宁,两个月前在春宴上与你‘偶遇’,你送了她一支碧玉簪。”
裴衍猛地站起来,急切道:“那只是礼数!蘅儿,我心里只有你——”
“礼数?”沈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缓缓展开,“这是你写给周婉宁的诗——‘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’。怎么,跟我订婚前,先跟别人‘一心一意’了?”
裴衍瞳孔骤缩。那诗他写在花笺上,让书童偷偷送进侍郎府,怎会落到沈蘅手上?
因为上一世,这首诗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她在狱中听狱卒闲聊时才知道的。这一世,她提前让人盯着裴衍的书童,三天前就把诗截了下来。
“蘅儿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蘅将那张纸拍在桌上,“裴衍,沈家供你四年,我不求你报答,但你也别把沈家人当傻子。那宅子用的是沈家的银子,三日内把银两归还,否则衙门见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裴衍急急追上来拽住她的袖子:“蘅儿!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!等我当了皇商,你就是皇商夫人——”
沈蘅回手就是一巴掌。
清脆的响声在花厅里回荡,裴衍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皇商夫人?”沈蘅笑了,“那是周婉宁的位置。至于我沈蘅,要当就当皇商本人。”
她甩袖离去,留下一句话飘进裴衍耳朵里:“忘了告诉你,顾晏辰刚收了我送去的地契——城南那宅子,我出价两千五百两,他接了。”
裴衍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那宅子他花了半年物色,地段、格局都是顶好的,用来做商号总铺再合适不过。他原想着先用沈家的银子买下,等商号赚了钱再还上。现在沈蘅转手卖给了顾晏辰——他的死对头,城南最大的布商。
他所有的计划,都写在那宅子上。
三日后,沈蘅拿着国子监的举荐信入了学。
消息传开,满城哗然。沈家小姐不去订婚,反倒去读书了?更离奇的是,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笔银子,在城东盘了间小铺面,卖的不是丝绸瓷器,而是一种叫“香皂”的东西。
上一世,她跟着裴衍走南闯北,见过西域来的商人用这种油脂加草木灰制成的东西,比皂角好用十倍。她记下了配方,但裴衍嫌这玩意儿“上不得台面”,没让她做。后来有个胡商在京城开了铺子,半年赚了上万两。
这一世,她不等了。
铺子开张那天,顾晏辰来了。
他比裴衍高半个头,面容冷峻,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佩玉,往柜台前一站,铺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“沈小姐好手段。”他拿起一块香皂,闻了闻,“桂花香?”
“顾公子好鼻子。”沈蘅正在算账,头都没抬。
顾晏辰也不恼,把香皂放回去,慢悠悠道:“你卖给我那宅子,裴衍今早来找我,出价三千两要买回去。”
“你卖了吗?”
“不卖。”顾晏辰嘴角微扬,“我打算在那儿开一家香皂分号。沈小姐意下如何?”
沈蘅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上一世,她跟顾晏辰几乎没有交集。只知道他是裴衍最大的竞争对手,后来被裴衍联合周家打压,商号倒闭,下落不明。这一世,她主动找上他,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让裴衍忌惮的人。
“分号可以。”沈蘅说,“但我要占四成干股,不出一两银子。”
青禾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这也太贪了!
顾晏辰却笑了:“三成。”
“三成五。”
“成交。”顾晏辰伸出手,“沈小姐,合作愉快。”
沈蘅握住他的手,感觉到他掌心微凉,指腹有薄茧——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。
“顾公子不问问我,为什么跟裴衍翻脸?”
“不用问。”顾晏辰松开手,淡淡道,“我只问一句——你恨他到什么程度?”
沈蘅一字一顿:“让他上一世欠我的,这一世连本带利还回来。”
顾晏辰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但他走之后,青禾发现桌上多了一张银票——一千两。
“小姐,顾公子这是什么意思?”
沈蘅拿起银票,看了看,折好收进袖中。意思她懂:这是投名状,也是试探。看她敢不敢收,收了之后能不能翻倍还回去。
她当然敢。
一个月后,沈蘅的香皂铺子开遍京城三条街。她改良了配方,做出茉莉、玫瑰、檀香三种味道,装在精致的瓷盒里,定价比普通皂角贵十倍,依然供不应求。连宫里的贵人都遣人来买。
裴衍的绸缎庄生意一落千丈。他原想靠周家的关系拿到宫里的采购订单,但沈蘅的香皂先一步进了宫,贵人用着喜欢,顺口提了一句“城南顾家的铺子东西不错”,户部便把订单给了顾晏辰。
周婉宁气得摔了茶杯,写信骂裴衍没用。裴衍回信哄她,说自己还有后招。
后招很快就来了。
四月初九,国子监放榜,沈蘅名列前茅。消息传回沈家,老管家喜极而泣。沈蘅却盯着那张榜单,眉头微皱——按照上一世的轨迹,她应该是第一名,但这次排在第一的,是一个叫“林墨”的人。
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青禾打听了一圈,回来脸色煞白:“小姐,那个林墨……是周婉宁的表哥,户部侍郎的外甥。据说他是半路插进来的,根本没参加过入学考试。”
沈蘅明白了。裴衍和周家动不了她的铺子,就想从功名上断她的路。国子监的名额关乎她能不能参加明年的科举——女子虽不能做官,但国子监结业后可以参加商籍考试,拿到皇商资质。上一世裴衍就是靠这个资质拿到宫里订单的。
如果他们把她挤出前十,她就拿不到结业证书。
“小姐,要不要去找顾公子?”青禾急得快哭了。
“找他做什么?”沈蘅拿起纸笔,开始写信,“这种事,找官府比找商人有用。”
她写了一封检举信,附上林墨入学舞弊的证据——这些证据,上一世她无意中在裴衍的书房里见过,那时裴衍正跟周家密谋把另一个竞争者挤下去。她当时只觉得恶心,却没多想。这一世,她提前就把证据抄了下来。
信送出去三天,大理寺就来了人。
林墨被革去功名,周家被牵连,户部侍郎被停职自查。裴衍吓得连夜烧了所有跟周家的往来信件,但还是被顾晏辰的人截获了两封。
顾晏辰把信送到沈蘅手里时,意味深长地说:“沈小姐,你这一手,比我想的还狠。”
“狠?”沈蘅拆开信,看完后冷笑,“这不算狠。真正的狠,在后头。”
她知道裴衍还有一招没出。
上一世,裴衍成为皇商后,跟西域商人做了一笔大买卖——从西域运玉石到京城,再转手卖给宫里的造办处,赚了三倍的利。那批玉石的来源,是一个叫“和田”的地方。裴衍的商队走过一次,记下了路线。
这一世,沈蘅提前三个月就派了人去西域,用两倍的价钱买断了和田玉商的全部货源。
裴衍的商队到了和田,发现一块玉石都买不到,空手而归。他欠了一屁股债——商队的开销、路上打点的银子、还有跟宫里签的供货契约,交不上货要赔三倍违约金。
他彻底疯了。
五月初三,沈蘅在铺子里对账,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。她抬头一看,街上有人喊:“走水了!沈家铺子走水了!”
火是从后厨烧起来的,火势蔓延极快,转眼就吞没了半间铺子。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救火,沈蘅却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地看着街对面。
裴衍站在人群里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,眼神怨毒地盯着她。他对上她的目光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沈蘅看懂了,他说的是:“你毁了我,我也毁了你。”
她笑了。
“青禾,报官。”她转身走进铺子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皮箱子,“就说有人纵火,我有证据。”
铁皮箱子里是一封裴衍写给周婉宁的信,信中详细说了自己“要烧掉沈蘅的铺子,让她血本无归”的计划。这封信,是沈蘅花了五十两银子从裴衍的书童手里买来的。
书童说,裴衍写了这封信,又觉得不妥,烧掉了。但他烧之前,书童偷偷抄了一份。
火很快被扑灭了,只烧了半间铺子,损失不大。但大理寺的人来得更快——纵火是死罪,何况还牵扯到前户部侍郎的案子。
裴衍被抓时,正在城南一间破庙里躲着。他瘦了一大圈,衣裳脏兮兮的,头发散乱,哪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。
衙役把他押出来时,沈蘅正站在庙门口。
裴衍看见她,眼眶通红,嘶声道:“蘅儿,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你救救我,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……”
“情分?”沈蘅低头看着他,“裴衍,我上辈子欠你一条命、一家人的命。这辈子,我不欠你了。”
裴衍愣住:“什么上辈子?”
沈蘅没有回答,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裴衍的哭喊声,渐渐被风吹散。
三个月后,裴衍被判流放三千里。周婉宁被退婚,周家一蹶不振。顾晏辰的商号拿下了宫里五年的采购契约,沈蘅的香皂铺子开到了第七家分号。
初秋,山房里的海棠开了。
那是沈蘅在城郊买的一处旧园子,前主人是个落魄文人,园子荒了大半,到处是乱飞的乌鸦。沈蘅却没让人赶走乌鸦,只在园子里种了几棵海棠。
“为什么叫山房?”顾晏辰来的时候,带了一坛桂花酒。
“因为这里以前是座山。”沈蘅随口胡诌。
顾晏辰不信,但没追问。两人坐在海棠树下喝酒,秋风把花瓣吹落在酒盏里。
“裴衍托人带了口信来。”顾晏辰说,“他说他在流放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,你像是活过一辈子的人。”顾晏辰看着她,“你真的是吗?”
沈蘅端起酒盏,花瓣在酒液里打了个旋。
“你猜。”
顾晏辰看了她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沈蘅想起上一世她入狱前最后看见的光——牢房天窗透进来的一缕夕阳,也是这样的颜色。
“我不猜。”顾晏辰说,“不管你是第几辈子,这辈子,别一个人扛。”
沈蘅没说话,但她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山房的乌鸦在暮色中归巢,海棠花落了满地。庭树不知人去尽,春来还发旧时花。
但这一世,人没有去尽。
她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