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北市的深秋冷得钻骨头,周家老宅子里却热闹得像过年。堂屋摆了三桌,周家长辈小辈挤得满满当当,热气混着酒气往上飘。唯独靠厨房的小偏桌,坐着宋离。

“啧,看那窝囊样,给他个位置吃饭都算慈悲了。”大舅哥周鹏嗓门亮,故意朝着偏桌方向,“咱家沐雪当年可是江北一枝花,怎么就被这么块烂泥巴糊上了?三年了,吃周家的,喝周家的,屁用没有!”

宋离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一颗颗数着米粒。灰扑扑的旧毛衣袖口起了毛球,侧脸在昏暗灯下像尊没表情的石膏像。岳母王桂芬剜他一眼,鼻子里哼出声响,转头给女婿陈浩夹了只肥硕的龙虾:“阿浩,尝尝这个,你谈下南城那个项目,可是给家里长了大脸!”

陈浩西装笔挺,腕表亮得晃眼,笑呵呵接了:“妈,您客气,小几百万的单子,不算啥。”话是对着王桂芬说,眼风却扫着宋离,满是藏不住的优越。

周沐雪坐在主桌边,指尖捏得发白。她穿着得体的藕色套装,妆容精致,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。那些刀子似的闲话,她听了三年。当初爷爷硬是指了这门亲,说宋离不是池中物。可三年了,池水都快干了,这人除了沉默,还是沉默。她不是没盼过,盼着哪天这个男人能挺直腰杆说句话,可盼来的只有更深的失望和全城的笑话。

酒过三巡,话题不知怎的扯到了老宅这片区的改造规划上。周家这片祖宅位置偏,但最近风声紧,说要划进新区,价值能翻几番。关键是,拆迁牵头的是“龙腾集团”,背景深得很,油盐不进。

“我托了七八道关系,连龙腾项目部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。”周老爷子叹气,皱纹挤成一堆。

一直闷头吃菜的陈浩擦了擦嘴,慢悠悠道:“爷爷,这事……我或许能试试。我有个同学的二叔,在区里规划局,能递上话。”满座顿时目光灼灼,岳父周国怀更是激动地给他斟满了酒。

就在这满是奉承的时刻,厨房传来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接着是保姆张姨压低的惊叫和一连串的方言道歉:“哎哟喂!楞个搞起嘛!对不住对不住,手滑了噻!”

众人皱眉望去,只见宋离不知何时进了厨房,脚边是碎了一地的瓷碗片,汤汁溅了他一裤腿。他正蹲着,跟慌里慌张的张姨一起捡碎片。

“真是废物!吃个饭都能添乱!”周鹏厌弃地撇过头。

王桂芬脸拉得老长:“宋离!你能不能有点用?除了吃饭闯祸你还会什么?看看人家陈浩!你再看看你!我们周家造了什么孽……”

周沐雪闭上眼,心口像被钝刀子慢慢割。她起身想过去,却被姑姑按住:“沐雪,你别管,让他自己收拾。烂泥扶不上墙。”

没人看见,蹲在地上的宋离,手指在触及某块锋利碎片时,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碎片边缘,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,哪有半分平时的浑浊。张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方言絮叨:“……龟儿子,凶得很,一点不通皮。”宋离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下,用极低的声音,回了句地道的本地土话:“莫慌,事在人为。”

声音太轻,消散在厨房的油烟里。张姨愣了一下,诧异地看了眼这个一向木讷的姑爷。

风波很快平息,话题又回到拆迁和龙腾集团。陈浩夸下海口,一周内必有消息。散席时,已是深夜。宋离默默去车库开那辆服役十年的老捷达,周沐雪站在寒风里等他,身形单薄。

车上,只有发动机的喘息。良久,周沐雪望着窗外流光,声音透着无尽的累:“宋离,这样的日子,我真的……撑不下去了。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,看我周沐雪嫁了个……极品废婿宋离。”最后几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丝。

这是她第一次当面用这个称呼。宋离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但语气仍是平的:“嗯。”

又是“嗯”!周沐雪猛地转回头,眼眶发红:“你就只会‘嗯’?宋离,你到底是谁?你入赘前是干什么的?爷爷临走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?我要的不是个应声虫,是个活生生、能扛事的男人!”
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,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宋离的侧脸轮廓,竟有一丝陌生的棱角。他依旧看着前方闪烁的红灯,慢慢开口,声音低沉了些:“沐雪,有些事,知道不如不知道。知道我是极品废婿宋离,你们周家才能安稳这三年。”

周沐雪怔住,这话什么意思?没等她细想,绿灯亮了,老捷达缓缓融入车流,沉默重新笼罩下来,比之前更沉重,更令人窒息。

几天后,周家炸开了锅。陈浩那边没等来好消息,却等来了龙腾集团的正式通知函——周家老宅的评估有争议,暂不列入首批拆迁范围,后续需补充大量难以获取的历史产权证明。这意味着,周家指望靠拆迁翻身的美梦,眼看要黄。

周老爷子急火攻心,住进了医院。病房里,愁云惨雾。周鹏骂陈浩办事不牢,陈浩脸红脖子粗地辩解对方门槛太高。
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宋离提着个廉价果篮走了进来,还是一身旧衣服。没人有心情搭理他。

他却径直走到病床边,将果篮放下,看向周老爷子,平淡地说:“爷爷,龙腾集团那边,我去试试吧。”

一屋子人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。

“你?”周鹏嗤笑出声,“宋离,你没睡醒吧?你那点本事,去给龙腾集团扫厕所人家都嫌你碍眼!”

王桂芬更是直接:“滚出去!别在这丢人现眼!”

周沐雪拉住母亲,看着宋离平静无波的眼睛,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,不知怎的,又闪了一下。她想起车上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。

宋离没理会众人的嘲骂,只看着老爷子:“给我两天时间。”

周老爷子混浊的眼睛盯着他,看了许久,竟缓缓点了点头,嘶哑道:“好。”

两天后,下午。周家众人聚在老宅,正商量着怎么凑钱打点关系,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。为首的是一辆黑色迈巴赫,后面跟着两辆商务车。

车门打开,下来七八个穿着考究、气势不凡的人。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,笑容亲和却自带威严。周鹏眼尖,认出这人常在本地财经新闻里出现——龙腾集团董事长首席助理,董文!

周家人都懵了,手忙脚乱地把人迎进来。董文却客气地绕过周鹏递上的烟,目光在人群中一扫,径直走到站在角落、仿佛与这一切无关的宋离面前。

在周家所有人惊愕到极致的目光中,董文微微躬身,语气是毫不作伪的恭敬:“宋先生,您要的材料和初步协议,我们带来了。董事长说,细节您定,我们全力配合。”

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。周鹏张着嘴,王桂芬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周沐雪捂住了嘴,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被他们唾骂了三年的男人。

宋离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文件,随手翻了翻。他抬眼,看向呆若木鸡的岳父周国怀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

“爸,产权证明在协议附录三,拆迁补偿按顶格标准。另外,龙腾在新区有个配套的商业项目,我看沐雪之前做的企划书不错,运营可以交给她的团队试试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僵硬的脸,最后落到周沐雪泪光闪动的眼眸上,微微扯了下嘴角:

“对了,之前忘了说。我入赘前,龙腾的创始人,欠我一条命。他总想还我人情,我觉得当个极品废婿宋离,挺清净。”

满堂死寂。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树,沙沙作响。原来,真正的底牌,从来不需要亮在桌面上。而那看似无尽的羞辱与沉默,不过是龙困浅滩时,收起爪牙的片刻小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