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年间,长安城的清晨总带着一股墨香混着槐花甜腻的味儿。坊门刚开,各色人等就像开了闸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涌。这人群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子,叫阿竹,肩上挎着个快比他半个人还高的藤编书箱,正跟着自家公子挤在去崇文馆的路上。书箱里头,笔墨纸砚、公子昨夜读的《论语集注》、几卷时兴的策论,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两块胡饼,分门别类,塞得满满当当又一丝不乱-1。阿竹就是公子身边的小书童,用后来长安西市说书人的俏皮话讲,这叫“行走的笔墨铺子兼半个记室参军事”。

公子姓杜,是国子监的学生,一心扑在科举仕途上。阿竹的任务,可不止是背箱子这么简单。公子读书到深夜,他得在一旁添灯油、磨墨;公子文章写废的纸团,他得悄悄捡起来抚平,看看能否反面再用;公子与同窗诗酒唱和,他得记下那些即兴的佳句,回头誊抄清楚,免得“自家郎君醉了就忘,平白丢了珠玉”-3。这活儿计,讲究个眼明手快和心细如发。比如整理书房,那可不是胡乱把书塞回架子就成。经、史、子、集,哪本挨着哪本,公子最近常翻哪些,哪些又蒙了尘需要晾晒,阿竹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。用公子玩笑的话说:“离了阿竹,我这书房就成了乱军劫后的战场。”——这整理典籍的精细功夫,正是贞观小书童的第一个傍身本事,能让主人治学事半功倍,心思全用在学问刀刃上-1

日子久了,阿竹自己肚子里也攒下不少墨水。陪读可不是光杵着,公子摇头晃脑背诵“子曰诗云”时,他也跟着默默记诵。偶有公子卡壳,他还能在边上低声提示半句。有一回,公子为准备策论,焦头烂额地翻找前朝关于水利的奏疏,遍寻不着。阿竹却从箱底一个不起眼的格层里,抽出了装订整齐的一册,正是公子前年随先生考察泾河时的手记与相关抄录。公子又惊又喜,拍着阿竹尚且单薄的肩膀:“你小子,竟有这般心思!”原来,阿竹早已不满足于简单归类,他学会了按事题关联,将散落的纸张、批注、参考资料汇聚成专题小册。这信息整理与二次编目的能耐,是贞观小书童的进阶之道,替主人打理工夫做到了前头,解了“书到用时找不到”的急难-1-2

转年开春,公子要赴洛阳应考。这赶考的路,可是书童作用最大也最显真章的时候-3。阿竹提前半月就开始打点:雇的车是否稳妥,途中的驿站哪家洁净,公子的文章和干粮衣物如何防水防窃,甚至听说哪段路近来不太平,他还偷偷去铁匠铺子订了根藏在手杖里的细铁刺。一路上,他既是管家,也是护卫,还得是心理疏导的伴当。公子考前紧张,食欲不振,他就变着法子用沿途食材,做出接近家乡口味的羹汤;公子夜宿客栈挑灯苦读,他一边警惕门户,一边将重点篇章用朱砂笔勾画摘要,方便公子晨起温习。

最险的一回,是在过潼关前遇上一场骤雨,驮书的骡子惊了,箱笼翻进泥沟。公子当场脸就白了,那里头有他准备许久的行卷文章。阿竹却二话不说跳进泥水里,死死抱住书箱,又一件件捞出,用自己干燥的内衫包裹起来。当晚投宿,他彻夜未眠,就着灶火的微光,将浸湿的纸张一页页烤干、压平,破损处悉心修补。当黎明时分,几乎恢复如初的书卷送到公子面前时,公子的眼眶都红了。这临危不乱、保全根本的担当,是贞观小书童的最高价值,他们不仅是仆役,更是赴考征程上最可信赖的袍泽,护住的是主人安身立命的前程-3

后来,杜公子中了进士,外放做官。离京赴任那天,车马辚辚,阿竹依旧跟在车旁。公子撩开车帘,对他说:“阿竹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你识文断字,心思缜密,更难得是这份忠勤。到我任上,不要你做杂役了,就在衙署里做个书吏吧。”风吹过阿竹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裳,他躬身,用长安坊间小子们不常有的清晰语调说:“阿竹的本事,都是跟着公子这‘贞观小书童’的历练来的。公子去哪儿,阿竹还伺候笔墨,整理卷宗。”

车轮碾过官道,尘土微微扬起。阿竹知道,他这“贞观小书童”的生涯,看似是伺候人的活计,实则是在这煌煌大世里,为自己也读出了一条别样的路。那路上没有状元及第的锣鼓喧天,却有着砚台般沉静、墨迹般清晰的一份立身之地。这或许便是许多如他一般的贫寒子弟,甘愿追随一位贤明主人苦读的深心所盼:在辅助他人求取功名的漫漫长路上,自己也藉由这贴身的学习与历练,悄然改变着命运的轨迹,从单纯的仆役,成长为能掌文书、理机要的得力之人-1。贞观的时代洪流滚滚向前,冲刷出无数英雄将相的故事,而像阿竹这样的小书童,就像洪流底部沉稳的鹅卵石,用自己的方式,默默参与并见证着一个时代的文治光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