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,我才看到那所学校。
三间瓦房,一面褪色的红旗,操场上长满齐腰高的杂草。校长老周在路口等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脚上的解放鞋裂了口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林老师?”他搓着手,眼睛亮了一下,很快又暗下去,“去年分来两个特岗,一个没待到开学就走了,另一个撑了三个月。”

我握了握他的手,把行李箱拎过泥泞的操场。身后传来孩子的笑声,几个脑袋从破旧的窗框里探出来,黑亮的眼睛像山涧里的石子。
“林老师,你教我们什么呀?”一个小姑娘趴在窗台上问。
“语文。”我说。
“语文好啊!”她咧嘴笑了,缺了一颗门牙,“以前的老师教我们唱歌,唱《送别》,长亭外,古道边……可是唱着唱着,老师就走了。”
我蹲下来,平视她的眼睛:“那我教你们一首不会走的歌。”
她歪着头看我,像在判断一个成年人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。
开学第一周,我摸清了底细。
全校四十三个学生,从学前班到六年级,混龄上课。三年级的小军乘法口诀背到“三七二十一”就卡住,因为他的手指头不够用了。五年级的阿朵作文写得最好,题目是《我的妈妈》,只有一句话:我妈妈去了广东,我想她的时候就看天上的云。
我没有急着上课。
第一天,我让学生们在纸上画自己的家。画完收上来,四十三个孩子,四十三座大山。有的山脚下画了房子,有的房子旁边画了两个人——这是有父母在家的。更多的是只画了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,房顶上的烟囱画得又粗又弯,烟一直飘到纸的边缘。
“烟飘到哪里去了?”我问阿朵。
“飘到广东去了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我奶奶说,烟认得路,会去找我妈妈。”
那天晚上,我住在学校隔壁的宿舍里,一张木板床,一盏白炽灯,墙上趴着一只壁虎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些画。凌晨两点,我爬起来,在备课本上写下第一行字:不是孩子们需要我,是我需要他们。
第一个月,最难的不是教学,是生活。
水要从山脚挑上来,我第一天挑了四趟才把水缸灌满,肩膀磨掉一层皮。菜是村民轮流送的,有时候是一把豆角,有时候是几个土豆,最奢侈的是村长杀鸡那天,给我端来一碗鸡汤,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。
“林老师,你吃。”村长把碗递给我,手背上全是裂口,“我们这穷地方,留不住人。你要是也走了,这几个娃就得去镇上读书,来回四个小时山路,你说他们读不读得成?”
我没有说话,把鸡汤喝完了,连碗底的碎骨头都嚼了。
可是到了第四十天,我还是差点走了。
那天母亲打电话来,声音是哑的:“你爸住院了,脑梗,你能不能回来一趟?”我挂了电话,蹲在操场边哭了十分钟。然后擦干眼泪,去找校长请假。
校长老周正在教室里用粉笔画画——他教美术,其实根本不会画,只是照着课本上的图描,描出来的大象像一头猪。
“你去吧,”他说,“课我替你上。”
我连夜赶了六个小时山路到县城,又坐了十二个小时大巴回到家。父亲已经脱离了危险,躺在病床上看见我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怎么瘦成这样?那地方吃不上饭?”
我摇头,说不出话。
母亲在旁边抹眼泪:“你说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,去那种地方干什么?你同学有的进了大公司,有的考了公务员,你倒好,跑到山沟沟里当孩子王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那几天我一直在想,我到底在坚持什么。
直到我收到一条短信,是阿朵借校长手机发的:“林老师,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把《送别》的歌词默写完了,一个错字都没有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然后订了返程的车票。
回到学校那天,孩子们在路口等我。
他们排成一排,从山脚一直排到校门口,每个人手里举着一朵野花。阿朵站在最前面,把那束最大的花塞进我手里,说:“林老师,我们知道你会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因为你走之前把备课本留在桌上了,”她认真地说,“要走的人不会留备课本的。”
我愣在那里,被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看穿了所有心思。
那天下午,我带着孩子们把操场上的杂草拔干净了。四年级的几个男生力气大,把歪了的篮球架扶正。女生们用野花编成花环挂在教室门口。放学的时候,整个学校像是换了一个样子。
我在黑板上写下第一堂正式课的内容——不是课文,是两个字:留下。
“今天我们学这两个字。”我说。
小军举手:“林老师,‘留下’是什么意思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就是明明可以走,但是选择不走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留下呢?”
“因为这里有舍不得的东西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。阿朵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“留下”两个字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座山,山脚下有一个小人,小人旁边写了一个“林”字。
第二年春天,县里来了通知,说我们学校可能要撤并。
理由是学生太少,师资太差,不符合办学标准。校长老周拿着通知单,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“林老师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实话,这个学校是不是该撤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撤了,孩子们怎么办?”
“去镇上读书,住校。”
“多大的孩子住校?学前班的也住校?”
老周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,我写了一封信,寄到了县教育局。信里写了四十三个孩子的名字、家庭情况、每天走多少山路来上学。我写阿朵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,先帮奶奶做早饭,再走两个小时山路到学校。我写小军的爸爸在矿上受了伤,妈妈一个人撑起家,如果学校撤了,小军就不能读书了,因为家里负担不起镇上的住宿费。
我把信寄出去之后,没有抱太大希望。
可是半个月后,教育局来了人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学校待了一整天,听了我的课,看了孩子们的作业本,和每个孩子说了话。临走的时候,他对我说:“林老师,你的信我看了三遍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“然后我决定来看看。”
那年夏天,学校没有被撤。县里拨了一笔钱,翻修了教室,建了一个小食堂,孩子们中午不用再啃冷饭团了。阿朵在作文里写:“学校的食堂不大,但是很暖和,因为做饭的阿姨会把火生得很旺,她说火旺了,饭就香了,饭香了,我们就长大了。”
第三年,我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我给每一个孩子建了一个成长档案,记录他们的身高、体重、成绩、兴趣、梦想。阿朵的梦想是当医生,“因为奶奶的腰疼了好多年,镇上的医生看不好,我要当那种能治好奶奶腰疼的医生”。小军的梦想是当卡车司机,“因为卡车可以开到很远的地方,我想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”。
第二件,我申请了一个公益项目,给学校建了一个图书角。书不多,就两百本,但是孩子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书。他们每天中午挤在图书角,一本一本地翻,有的字不认识就猜,猜不出来就问我。
有一次,小军拿着一本《十万个为什么》跑来问我:“林老师,为什么天是蓝的?”
我解释了光的散射,他听得似懂非懂,但是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林老师,”他说,“你知道的可真多。”
“你也可以知道这么多,”我说,“只要你读书。”
“可是读了书,就能看到天为什么是蓝的吗?”
“不止,”我指着山的方向,“读了书,你还能知道山那边是什么。”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那我要读书,读很多很多书。”
第四年,阿朵考上了县里的初中,是全校唯一一个。
成绩出来那天,她跑到学校来找我,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林老师,我可以去县里读书了!”
“恭喜你。”我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突然犹豫了,“我去县里读书,奶奶一个人在家怎么办?”
“你奶奶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你奶奶腰疼了这么多年,为什么不去治?因为她想把钱省下来给你读书。你要是因为担心她不去读书,她才真的会难过。”
阿朵擦了擦眼泪,把那封录取通知书叠得方方正正,揣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她走的那天,我送她到山脚。她走出去很远,突然跑回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我。
“林老师,这个给你。”
我打开一看,是她三年来写的作文,每一篇都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林老师,你教我们不要怕山高路远,因为山顶的风景值得。我想去看看山顶的风景,然后回来讲给你听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。
风很大,吹得路边的野草东倒西歪,但她的路是直的。
第五年,我走的时候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不是不想告别,是不敢。我怕看到孩子们哭,也怕自己哭。
我把备课本留在桌上,把教室打扫干净,把图书角的书一本一本地摆好。临走前,我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:留下。
下面用小字写了一句话:“林老师走了,但是这两个字留给你们。你们要记住,这个世界上,总有人愿意为你们留下来。”
我背着包走到山脚,回头看了一眼。三间瓦房,一面红旗,操场上又长出了新的杂草。
然后我听到了歌声。
是《送别》。
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
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校门口,排成一排,用他们跑调的声音在唱。阿朵站在最前面——她专门从县里赶回来了。小军站在第二排,个子已经长高了很多,声音变得粗粗的。
我没有回头,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但我停下了脚步,站在原地听他们唱完了整首歌。
歌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。
后来我回到城市,进了公司,坐在格子间里,对着电脑屏幕。同事聊的是房价、股票、孩子的补习班。我偶尔说起支教的经历,他们会露出敬佩的表情,然后很快把话题转回去。
没有人知道,我经常在深夜翻出阿朵给我的那个本子,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看她写的“林老师,你教我们不要怕山高路远”。
也没有人知道,小军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,说他在镇上读初中了,成绩中等,但是他一直在读书,读很多很多书。“林老师,我还没有看到山那边是什么,但是我知道,只要一直走,总有一天会看到的。”
我说:“对,总有一天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里万家灯火。那些光很亮,但是没有深山里的星星亮。
阿朵后来考上了卫校,成了一名护士。她给我发过一张照片,穿着白大褂,站在医院门口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“林老师,我没有当成给奶奶治腰疼的医生,但是我成了给别人治病的护士。你说,奶奶会为我骄傲吗?”
我说:“她一定会的。”
小军没有当成卡车司机,他去了深圳,在一家工厂里当技术员。“林老师,我看到了山外面的世界,很大,很好看,但是我还是想回山里看看。”
我说:“那就回来看看。”
他说:“会的,等我有出息了,一定回去。”
我问他:“什么叫有出息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就是像你一样,能帮别人指路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霓虹灯闪烁着,我想起五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自己,在黑板上写下“留下”两个字。
原来,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