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军区大院。

林晚从一片浓烟中惊醒,耳边还回荡着前世最后听到的那句话——“林晚,你这样的人,死不足惜。”

她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熟悉的军绿色窗帘,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饺子。日历上写着:1998年1月27日。

她回到了二十年前,回到嫁给陆司珩的第三年。

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她为了这个男人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,放弃家里的企业继承权,甚至忍受他白月光的百般刁难。到头来,她在军区大院熬坏了眼睛、累垮了身体,换来的却是他一句“你配不上这身军装”,以及一封冷冰冰的离婚协议书。

离婚后第三个月,她在一场“意外”车祸中丧生。临死前,她看到陆司珩的白月光沈知意挽着他的手臂,笑靥如花。

“好,很好。”

林晚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。镜中的女人二十六岁,眼角已经爬上细纹,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疲惫。前世她为了讨好陆司珩,放弃了自己的设计师梦想,整日围着锅台转,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。

这一世,她再也不会了。

门被推开,陆司珩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。他穿着笔挺的军装,肩章上两杠三星,面容冷峻,眼神淡漠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饺子凉了。”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温度,“我说过多少次,家里的事要用心。”

林晚看着这张让她前世魂牵梦萦的脸,忽然笑了。

“陆司珩,离婚吧。”

陆司珩解纽扣的手一顿,眉头微皱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离婚。”林晚一字一顿,从抽屉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协议书,“你心里装着谁,我们都清楚。沈知意下周回国,你没必要再拿我当挡箭牌。”

陆司珩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因为愧疚,而是因为惊讶——惊讶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女人,怎么突然知道了沈知意的事。

“你查我?”

“不需要查。”林晚将协议书拍在桌上,“签字。我不要你一分钱,也不要任何补偿。只有一个条件——从今以后,你我各走各路。”

陆司珩沉默了很久。他盯着林晚的眼睛,似乎在确认这个女人是不是在玩什么把戏。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让他莫名心慌的平静。

“你想清楚了?”他拿起笔,“离了婚,你在这军区大院什么都不是。”

“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。”

林晚转身收拾行李。前世她带了整整三大箱东西嫁进陆家,锅碗瓢盆、被褥衣物,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来。这一次,她只拿了一个小皮箱,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存折。

陆司珩签了字,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林晚走出军区大院的那一刻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夜风裹着鞭炮的火药味,远处是万家灯火。她忽然想起,前世父母为了她的婚事,几乎和整个家族决裂。父亲把公司股份转让出去给她凑嫁妆,母亲哭瞎了眼睛。

这一世,她首先要做的事,是回家。

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十个小时,林晚在第二天清晨抵达海城。

她没有提前打电话,直接打车到了林氏集团大厦。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——大小姐不是嫁到军区去了吗,怎么突然回来了?

林晚没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,径直上了顶层总裁办公室。

推开门,父亲林正远正在看文件,头发比前世记忆中更白了一些。看见女儿,他先是惊喜,随即皱起眉:“怎么回来了?司珩呢?”

“爸,我离婚了。”

林正远手中的钢笔掉在桌上。

林晚走过去,跪在他面前:“对不起,前世……前几年我不懂事,让您和妈操心了。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家的人。”

林正远愣了半天,最后叹了一口气,把女儿扶起来:“离了就离了,回来就好。你妈要是知道了,肯定高兴。”

“先别告诉妈。”林晚擦了擦眼角,“我要先做一件事。”

前世,沈知意回国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联合陆司珩的商业合作伙伴,截胡了林氏集团一个价值三千万的外贸订单。那个订单是林氏当年最大的利润来源,丢了之后公司资金链断裂,父亲急得住进了医院。

这一世,她要先下手为强。

林晚打开父亲的文件柜,翻出那份外贸合同。合同的乙方是一家香港贸易公司,负责人叫周明远。前世她见过这个人——他是陆司珩的大学同学,后来和沈知意搞在一起,两个人联手做局坑了林家。

她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周总,我是林正远的女儿林晚。听说您最近在找服装代工厂,林氏旗下的工厂设备是海城最好的,报价比同行低15%。如果您有兴趣,今天下午见一面。”

周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林小姐,我已经和另一家公司谈得差不多了。”

“您说的是陆司珩介绍的那家吧?”林晚声音平静,“周总,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沈知意,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,连自己的工厂都没有。您把三千万的订单交给一个空壳公司,董事会那边能通过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林晚继续说:“林氏做了二十年外贸,海关记录可查,工厂随时可以验。而且,我可以给您一个额外的条件——林氏旗下的物流公司,可以帮您把货从海城直接运到港口,运费全免。”

周明远的声音变了:“林小姐,下午几点?”

下午的谈判很顺利。周明远不是傻子,他之前愿意和沈知意合作,无非是因为陆司珩的关系。现在林晚给出了更好的条件,他没有理由拒绝。

签完合同,林晚从咖啡厅走出来,正要打车回公司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。

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她前世的“熟人”面孔——萧临渊。

这个男人前世是她父亲生意上的竞争对手,海城最大的地产商,手腕狠辣,行事低调。没有人知道他的背景,只知道整个海城没人敢惹他。

“林小姐。”萧临渊摘下墨镜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听说你离婚了?”

林晚皱眉。她和萧临渊几乎没有交集,前世只在一个酒会上远远见过一面。

“萧总的消息很灵通。”

“不是我消息灵通,是陆司珩把离婚消息发遍了整个军区。”萧临渊推开车门,“上车,我送你。顺便,有笔生意想和你谈。”

林晚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恶意,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味。

她上了车。

萧临渊发动车子,漫不经心地说:“沈知意不只是想抢林氏的订单。她背后有人,目标是你爸整个集团。陆司珩知道这件事,但他没管。”

林晚心跳加速。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些内幕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因为我就是那个‘背后的人’。”萧临渊看了她一眼,“别紧张,我改变主意了。沈知意这个人,胃口太大,吃相太难看,我不想和她合作了。但我需要一个在海城有根基的合作伙伴——林氏集团,正好。”

林晚迅速消化了这个信息。前世,萧临渊最终没有和沈知意走到一起,反而在关键时刻倒戈,帮了林家一把。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,现在终于懂了——萧临渊不是帮林家,他只是不喜欢被人当枪使。

“合作可以。”林晚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帮我查清楚沈知意和陆司珩之间所有的事,包括账目往来、资金流向、还有她和谁接触过。我要的东西,越详细越好。”

萧临渊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危险的欣赏:“林晚,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。”

“传闻中我是什么样?”

“恋爱脑,窝囊废,为了个男人把整个林家搭进去的蠢女人。”

林晚也笑了:“那个林晚已经死了。”

接下来的一周,林晚住进了萧临渊安排的一处公寓。她没有回军区大院,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踪。陆司珩打了三次电话过来,她都没接。

第四次,她接了。

“林晚,你在哪?”陆司珩的声音有些哑,不像平时那么冷。

“和你有关吗?”

“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,你有权自由行动,但军区那边还有一些手续需要你本人来签字。”

“寄过来,我签完寄回去。”

陆司珩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和萧临渊在一起?”

林晚挑眉。消息传得这么快?

“陆首长,离婚了,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。”

“他是危险人物。”陆司珩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林晚,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挂了电话。

她确实知道。前世她太蠢,把所有人都当成好人。这一世她学聪明了——萧临渊不是什么善茬,但他至少不会背后捅刀子。而陆司珩,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,才是真正危险的那个。

三天后,萧临渊送来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
林晚打开,里面的东西让她浑身发冷。

沈知意和陆司珩之间的关系,远比她想象的复杂。他们不只是“白月光”和“替身妻子”那么简单——沈知意的父亲沈国良,是陆司珩父亲的老部下,十年前在一次行动中牺牲。陆家欠沈家一条命,所以陆司珩一直在暗中帮沈知意铺路。

但这不是重点。

重点是,沈知意利用陆司珩的关系,在海城和军区之间搭建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。走私、洗钱、偷税漏税,甚至还有两起商业诈骗案,都和她有关。而陆司珩,至少帮她遮掩了其中三件事。

纸袋里还有一份录音转录稿,记录的是沈知意和一个人的对话。

“林家的订单截下来之后,林正远肯定会找银行贷款。到时候让银行那边卡一下,林氏的现金流就断了。我再让人去收购他们的股份,用不了半年,林氏就是我的。”

“陆司珩那边怎么办?”

“他?他欠我爸一条命,就算知道也不会怎么样。而且他那个前妻……哼,一个只会做饭洗衣服的废物,能翻出什么浪?”

林晚将文件放回纸袋,闭上眼睛。

前世,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“配不上”导致了婚姻失败。现在她才明白,从一开始,她就是一颗棋子。陆司珩娶她,不是因为喜欢,而是因为林家在海城的根基能帮沈知意铺路。等沈知意站稳了脚跟,她就没用了。

“打算怎么办?”萧临渊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

“沈知意下周五要在海城大酒店办一场招商会,邀请了海城所有企业家,包括我爸。”林晚睁开眼,“我也要去。”

“以什么身份?”

“林氏集团新任副总裁。”林晚站起来,“萧总,帮我办一件事——把这份文件里的内容,复印三百份。”

萧临渊放下咖啡杯,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:“你想在招商会上公开?”

“不是公开。”林晚笑了笑,“是送礼物。”

周五,海城大酒店宴会厅。

沈知意穿了一件酒红色礼服,站在台上侃侃而谈。她的招商项目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,总投资五个亿,号称要打造海城新地标。台下坐着海城几乎所有的企业家,林正远也在脸色不太好看。

林晚坐在最后一排,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,头发盘起来,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
她前世的专业技能是服装设计,在军区大院的那些年,她自学了制版、面料和供应链管理。这一世,她要靠这个吃饭。

“感谢各位的光临。”沈知意笑容得体,“这个项目预计能为海城创造三千个就业岗位,年税收……”

“沈小姐。”林晚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。

沈知意看到她的那一刻,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林小姐?听说你和陆首长离婚了,真是遗憾。不过今天是我的招商会,私人话题我们私下聊,好吗?”

台下响起窃窃私语。

林晚走上台,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抽出一叠文件:“沈小姐,我今天来,不是谈私人话题。而是想请在场的各位,看一份文件。”

她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:“麻烦发一下,每位来宾一份。”

沈知意的脸色变了:“林晚,你干什么?”

“别急。”林晚微笑,“看完你就知道了。”

文件发下去不到三十秒,宴会厅就炸了锅。

第一页是沈知意名下公司的注册信息,注册资本五十万,法人代表是一个已经去世三年的老人。第二页是她的银行流水,三千万的资金从香港转进来,两天后又转出去,经手的账户有七个,全是离岸账户。第三页更劲爆——沈知意和一个叫“周总”的人的聊天记录,内容涉及如何通过虚假合同套取银行贷款。

“各位看到的,是沈知意小姐最近三个月的一系列操作。”林晚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宴会厅里,“她所谓的五个亿商业综合体项目,目前实际到账资金不到两千万。这两千万中,有一千五百万是通过诈骗林氏集团的订单获得的预付款,另外五百万,是从军区某位首长的账户里转出来的。”

她看了一眼台下已经面如死灰的沈知意:“沈小姐,我说的对吗?”

“你血口喷人!”沈知意尖叫起来,“保安!把她赶出去!”

“别急,我还没说完。”林晚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“这里面还有一份录音,是沈小姐和某位银行行长讨论如何‘卡’林氏集团贷款的全部内容。如果有人感兴趣,我可以现场播放。”

沈知意的脸彻底白了。

台下,林正远站起来,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。萧临渊坐在角落里,端着酒杯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
就在这时,宴会厅的门被推开。

陆司珩走了进来。

他穿着军装,脸色铁青,目光越过所有人,死死钉在林晚身上。

“林晚,跟我回去。”

林晚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前世她等这句话等了十年,等到死都没等到。现在她不要了,他反而来了。

“陆首长,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你没有资格命令我。”

陆司珩大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“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?这些文件一旦流传出去,沈知意会坐牢,她父亲……”

“她父亲是烈士,所以她可以无法无天?”林晚甩开他的手,“陆司珩,你欠沈家一条命,那是你的事。林氏集团、我爸、我妈,还有我,不欠你们任何人。”

陆司珩的眼神终于变了。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,仿佛第一次认识她。

宴会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们。沈知意瘫坐在地上,嘴里还在喃喃“不是我”。企业家们交头接耳,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查证文件里的内容。

林晚整理了一下西装裙,转身走向门口。经过萧临渊身边时,她停下脚步。

“萧总,接下来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
萧临渊放下酒杯,站起来:“放心,林氏的股价明天开盘至少涨百分之十。”

林晚走出酒店大门,海风迎面吹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
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是陆司珩追了出来。

“林晚!”他拦住她,声音里有一丝她前世从未听过的慌乱,“你等一下。”

林晚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”陆司珩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
“我一直都是这样的。”林晚终于转过头,看着这个她爱了两辈子的男人,“只是你从来没认真看过我。”

她转身离开,这一次,再也没有回头。

身后,陆司珩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林晚嫁给他三年,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,想要什么,甚至连她的生日都记不住。

而她现在,已经不需要了。

一个月后,沈知意因涉嫌商业诈骗被逮捕。陆司珩因“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提供便利”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,被调离军区,降职使用。

林晚接任林氏集团副总裁,主导公司向服装设计和跨境电商转型。她的第一个项目,是和萧临渊的地产公司合作,在海城开发区建一个大型服装产业园。

签约那天,萧临渊送了她一束白玫瑰。

“林总,合作愉快。”

林晚接过花,笑了:“萧总,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?”

“怕什么?”萧临渊看了一眼远处停着的一辆军绿色轿车,车窗后面隐约有个人影,“有些人,连说闲话的资格都没有了。”

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辆轿车缓缓启动,消失在车流中。

她收回视线,低头闻了闻白玫瑰的香气。

这一世,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