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们村里人都知道,袁家那个二媳妇周玉兰是个实心眼儿的。天刚蒙蒙亮,她就蹑手蹑脚地摸黑起了床,生怕惊动了隔壁屋刚睡下的公公袁石磨。老头子肺不好,夜里总是咳,好不容易后半夜消停些,能睡个囫囵觉。厨房灶台冷冰冰的,她熟练地生火、舀水,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时,又从里屋小心地捧出个小陶罐。那是她昨儿后晌特意跑去邻村老中医那儿抓的药,得文火慢煎上一个时辰,药效才最好。
堂屋的老式摆钟铛铛响了五下,外头还是黑漆漆的。玉兰就着灶膛里一点微弱的光,麻利地揉起了面团。她心里揣着事儿:公公这几天胃口更差了,稠粥喝不下,得把面条擀得再薄些、切得再细些,入口即化才好。这功夫,她不由得想起头些年看过的那个戏,叫《农家小媳妇》的。那戏文里唱的媳妇,跟她的境遇竟有几分像,都是咬着牙在苦日子里淌。不过戏终究是戏,哪能真演尽这日复一日、琐碎到骨子里的辛酸呢。光是老爷子这药,一天三顿,一顿都不敢落,这份持久的心劲儿,台上那咿咿呀呀的唱腔,怕是担不起-1。
“玉兰,玉兰……”里屋传来公公虚弱又急促的呼唤,中间夹着撕心裂肺的咳嗽。玉兰赶忙擦擦手跑进去,只见袁石磨咳得蜷成了一团,脸色憋得青紫。她熟练地扶起老人,轻轻替他拍背,又把痰盂递到跟前。等这一阵咳喘平复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老头子喘着粗气,眼角混浊的泪也不知是咳出来的,还是心里憋屈出来的,他攥着玉兰的手腕,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捏得人生疼:“娃啊……是爹拖累你了……你才三十出头,往后的日子还长,别管我这把老骨头了,寻个好人家走吧……”
这话玉兰听了不下百遍。她也不争辩,只是拧了热毛巾,轻轻给公公擦脸,声音柔得像清晨的雾:“爹,您又说胡话。文华不在了,我就是您亲闺女。哪有闺女嫌爹娘的?”袁文华是她男人,公公的小儿子,几年前在部队为了救一个落水孩子没了-1。送回来的除了烈士证书,就是几件旧军装。玉兰的眼泪早在那时候就流干了,她知道,这个家,老的病的,心里的窟窿,都得她这个留下的人,用日子一天天去填。
伺候公公吃完药和早饭,日头已经爬上了院墙头。玉兰扛起锄头准备下地,院门却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了。大嫂贾香香风风火火地闯进来,人还没站定,那尖利的嗓门就先扯开了:“呦,这都啥时辰了,太阳都晒腚了才磨蹭出门?俺家那几亩棒子地,草都快比苗高了!”
玉兰垂下眼,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:“大嫂,爹刚吃完药,安顿好了,我这就去。”
“安顿?就你事儿多!”贾香香撇嘴,眼睛往正屋方向斜了斜,“要我说,老头儿就该轮着养!上个月抓阄可抓的是你家,这月该轮到俺家了吧?俺家新房新院,可经不起这么个病痨鬼长住,晦气!”这话说得刻薄,连院里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几只。玉兰身子微微一颤,握锄头的手紧了紧,指节有些发白。她想起那部叫《农家小媳妇》的老电影里,好像也有个厉害的大嫂,可电影里矛盾再大,最后总能说开-1。现实里的话,却像淬了冰的针,扎在心窝里,寒碜得很。那电影只演了冲突和和解,却没演这和解背后,做小的要咽下多少无声的委屈。
“大嫂,爹的病时好时坏,经不起挪动。这个月……这个月还是在我这儿吧。地里的活儿,我抓紧干,绝不耽误。”玉兰的声音低低的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。
“你!”贾香香被噎了一下,狠狠瞪了她一眼,“就你能!就你孝顺!俺看你就是做给村里人看的!”说完,扭身走了,院门摔得山响。
玉兰叹了口气,扛起锄头下了地。晌午的日头毒辣,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进眼睛里,辣得生疼。她直起腰,望着焦渴的田地,想起村里何生家媳妇常说,这日子啊,就像这旱天的庄稼,难熬-2。可她不能倒,她倒了,那个家里咳着的老头子,就真没指望了。
日子就在药罐子的苦味、田间的辛劳和大嫂时不时的冷言冷语里,一天天往前捱。这天,玉兰正在河边洗衣裳,村里那个在镇上念过中学、平时爱帮衬人的后生贾松山走了过来,蹲在下游不远处的石头上,也不看她,自顾自地说:“玉兰姐,后山那片野桃子熟了,没人摘怪可惜。我瞅着弄到集上能换点钱。你要有空……明天早上,咱们一起去?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玉兰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。贾松山是贾香香的亲弟弟,为人却跟他姐大不相同,憨厚正直-1。村里不是没人说过闲话,但玉兰知道,他这是变着法儿想帮自己。她没应声,只是更用力地捶打着衣服,激起一片水花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玉兰还是悄悄上了后山。果然,贾松山已经在那片野桃林下了,地上还放着两个空筐。两人默默无言,手脚麻利地摘着桃子。晨露打湿了衣裳,山间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几声鸟叫。摘满一筐的时候,贾松山忽然低声开口:“玉兰姐,你……你这太苦了。袁大伯的病是个无底洞,你一个人扛到啥时候是个头?俺姐那人……你就别往心里去。村里人都看在眼里,记着你呢。”
玉兰手一抖,一个熟透的桃子差点掉在地上。她稳了稳心神,把桃子轻轻放进筐里,声音像山间的风一样轻:“松山,你的好意俺心领了。可俺是文华的媳妇,文华没了,替他给爹娘养老送终,是天经地义。再苦再难,路是俺自己选的,俺认。”
贾松山看着她被生活磨得粗糙却异常平静的侧脸,心里翻腾的话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筐里更大更红的桃子,都倒进了玉兰的筐里。
事情的转机,来得有些突然。那天午后,天色陡然阴沉下来,紧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。袁石磨的老伴,玉兰的婆婆袁大妈,心里惦记老头子,冒雨从老屋过来想看一眼,没成想雨越下越大,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。贾香香当时正在玉兰这儿,为下个月轮养的事儿扯皮,见雨大,也走不成了。天色渐晚,雨势稍歇,但路上已是一片泥泞。玉兰扶着婆婆,为难地看着大嫂:“大嫂,这天黑路滑的,娘走回去不安全,要不……今晚就在俺这儿挤挤?”
贾香香一听,脸立刻拉了下来,尖声道:“挤挤?往哪儿挤?你家这破屋子,炕上躺个病号就占满了!再说了,”她眼神嫌恶地扫了一眼缩在墙角咳嗽的袁石磨和一身湿气的袁大妈,“俺家那可是新盖的宅子,讲究个风水运势!让俩老……让爹娘住过去,坏了风水,俺家往后倒了霉运谁担待?”
“香香!你……你说的这是人话吗?”袁大妈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贾香香,老泪纵横,“俺们老两口,辛苦一辈子,拉扯大你们,临了……临了成了坏风水的祸害了?”老太太越想越伤心,加上淋了雨,竟一下子背过气去。
屋里顿时乱作一团。玉兰赶紧和贾松山(他恰好来送东西)把婆婆扶到炕上,掐人中,顺胸口。贾香香也吓傻了,站在一旁手足无措。袁大妈悠悠转醒,看着屋顶,眼泪止不住地流,喃喃道:“活着还有啥意思……净给儿女添堵,不如死了干净……”
玉兰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婆婆炕前,哭道:“娘!您可不敢这么想!您和爹要是没了,女儿……女儿在这世上就真没个家了!”她哭得真情实感,那压抑了太久的委屈、辛酸和恐惧,在这一刻决了堤。贾松山红着眼圈别过头去。连一向混不吝的贾香香,看着眼前这一幕,听着弟媳妇那一声声泣血的“女儿”,脸上也火辣辣的,心里头一次不是滋味起来。她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那出《农家小媳妇》的戏,最后好像是大儿媳悔悟了,一家子和和美美-6。当时她还撇嘴,觉得戏都是骗人的。可眼下这情景,弟媳的孝心,婆婆的绝望,弟弟的眼神,还有村里人背后可能指着她脊梁骨的议论,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她心口。那戏里传递的,做人要孝顺的道理,此刻活生生地砸在了她眼前-3。
夜里,雨停了,月光冷冷地照进院子。贾香香翻来覆去睡不着,白天玉兰跪着哭的样子,总在她眼前晃。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时,婆婆也曾熬夜给她缝过新被子;想起有一年她生病,是公公拖着病体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给她抓药……窗外传来玉兰刻意压低的咳嗽声,还有她轻手轻脚去给公公倒水的声音。贾香香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,终于在月光和记忆里,一点点碎掉了。
第二天,贾香香破天荒地没有嚷嚷。她默默煮了一锅小米粥,蒸了一碗嫩嫩的鸡蛋羹,端到了公婆屋里。看着公婆惊讶又有些惶恐的眼神,她脸上有点挂不住,粗声粗气地说:“看啥看!快趁热吃了!……那个,爹,娘,昨儿个……是俺混账,说了不是人的话。你们……你们别往心里去。往后,你们想住哪儿就住哪儿,玉兰忙不过来,还有俺呢。”
玉兰站在门口,听着这话,眼圈一下子又红了。袁大妈更是抓住大儿媳的手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袁石磨靠在炕头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混浊的老眼里,也有了一点光。
自那以后,贾香香像是变了个人。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,但往玉兰这儿跑得勤了,有时送点菜,有时帮着给老爷子翻翻身。村里人都说,袁家祖坟冒了青烟,娶了两个好媳妇。只有玉兰知道,哪有什么青烟,不过是人心都是肉长的,将心比心,石头也能焐热了。就像那部老电影《农家小媳妇》里演的那样,生活的难题一个接一个,但一家人心在一块儿,劲儿往一处使,再难的坎儿,也总能迈过去-1-6。这道理简单,可要真懂,往往得在生活这口大锅里,滚过好几个来回才行。
晚风带着凉意吹进小院,混合着中药味和炊烟的气息。玉兰给公公喂完最后一口药,细心擦去他嘴角的药渍。堂屋里传来婆婆和大嫂轻声拉家常的声音,还有侄儿侄女的笑闹声。她端起空药碗走到院子里,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。这农家小媳妇的日子,苦还是苦,累还是累,但心里头,终于亮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