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师傅走的那天,凯尔·莫罕的雪下得特别大。老头子躺在狼学派城堡那张破石床上,喉咙里像卡了块老痰,呼噜呼噜响。“小子,”他把我叫到跟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布包,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
我接过来,油布包沉甸甸的,边角都磨得发白。打开一看,是本厚得出奇的笔记,羊皮封面,用麻绳粗糙地装订着。封面上四个褪了色的字:猎魔手记

“这是狼学派三百年的家底,”师傅每说一个字都得喘口气,“从初代宗师开始,每个猎魔人的见闻、配方、怪物弱点……全在这儿了。现在,只剩下你一个了。”

我鼻子一酸。是啊,1179年的凯尔·莫罕,曾经住过二十多个猎魔人和五十多个学徒的地方,如今空荡荡的-4。学派覆灭的暗流早就涌动,老师傅们一个个死在狩魔的路上,学徒们逃的逃,散的散。师傅说这是大势,谁也挡不住。

“俺看不懂这些鬼画符。”我实话实说。我才十六岁,训练都没完成,突变仪式只进行到第二阶段,眼睛刚能夜视,反应速度比常人快些,但离真正的猎魔人还差得远。

师傅笑了,笑得咳出血来:“所以你要学。第一篇,水鬼。翻到第十七页。”

我笨拙地翻开猎魔手记,羊皮纸沙沙作响。第十七页上画着丑陋的怪物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:常见于沼泽、浅滩,畏火,弱点是脖颈。下面还有行小字:“水鬼心脏精萃液可增强抗毒性——参见附录三配方。”

师傅断气后第三天,我下了山。第一站是山脚下的黑水村,村长说河边闹水鬼,已经拖走两个洗衣妇了。

说实话,俺腿肚子都在打颤。手里攥着师傅留下的钢剑——银剑我还没资格用。按照猎魔手记上的图解,我割了几把白屈菊和鬼针草,捣碎了抹在剑上。书里说这气味能让水鬼暂时晕眩。

河边雾气蒙蒙的。我握紧剑柄,心里把书上的要点又过了一遍:保持距离,诱其扑击,侧身闪避,斩颈。一套动作在脑子里演了十遍。

可当第一只水鬼真的从河里爬出来时,我脑子一片空白。那玩意儿浑身滑腻腻的,散发着腐臭味,手指间长着蹼,眼睛像两颗混浊的玻璃珠。它嘶叫着扑过来,我下意识地往后跳,狼狈地摔进泥里。

钢剑脱手了。水鬼压上来,腥臭的嘴直咬向我喉咙。

就在那一瞬间,我眼前忽然闪过猎魔手记第十八页角落里的一行批注,是师傅的笔迹:“新手切记:若遇扑击倒地,握匕首刺其腋下,彼处甲壳最薄。”

我拔出腰间匕首,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捅。绿色的血液喷了我一脸,水鬼惨叫一声滚到一边。我抓起钢剑,冲上去对准它脖子就是一刀。

脑袋滚进河里。我跪在泥地里,大口喘气,手抖得握不住剑。

那天我一共杀了三只水鬼。回到村里领赏金时,村民看我的眼神依然带着畏惧和厌恶。猎魔人嘛,不就是变种的怪物杀怪物?我数着少得可怜的铜板,忽然明白了师傅临终前那句话:“这行当,比怪物更可怕的是人心。”

晚上在破旅馆里,我浑身酸疼地翻开猎魔手记。奇妙的事情发生了——我刚翻到水鬼那页,书页突然泛起微光。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配方和注解,此刻清晰得就像印在我脑子里。更怪的是,书页空白处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:

“第一次完成魔物讨伐,评价:C。奖励:水鬼心脏精萃液配方已解锁。”

我愣住了,翻到附录三,原本模糊的配方现在一清二楚:水鬼心脏一枚,白屈菊三株,蒸馏酒浸泡七日,每日摇匀……下面还有师傅的补充笔记:“此配方乃老杰克改进版,效率提升三成,但过滤不净易致腹泻——别问俺怎么知道的。”

这书是活的?我赶紧往后翻,发现每一页都记录着不同的怪物:食尸鬼、墓穴女巫、林精、吸血鬼……每一种都有详尽的介绍、弱点和讨伐技巧。而在书最后几十页,全是配方:剑油、魔药、炸弹,甚至还有“浅谈水鬼的二十三种烹饪方式”这种离谱的内容-4

俺整不明白这是魔法还是什么,但有一点很清楚——这本猎魔手记,它认得我。它知道我在成长,在猎杀,然后给我相应的东西。

日子就这么过了半年。我沿着庞塔尔河往下游走,接些小活儿。食尸鬼、墓穴女巫、偶尔一两只低级吸血鬼。每次战斗后,猎魔手记都会更新,有时解锁新配方,有时浮现前辈们的战斗心得。有一页上写着这么一段话,字迹狂放不羁:

“1215年春,于牛堡郊外遭遇巨食尸鬼王。切记:此物畏雷,引其至开阔处,投掷雷霆炸弹可致僵直。另:当地酒馆女侍者名克拉拉,苹果酒酿得极好。——狼学派,雷欧”

我看着就笑了。这些早已死去的猎魔人前辈,通过这本手记,在跟我说话。

真正让俺意识到这本手记分量的,是在维吉玛城外那次。

雇主是个庄园主,说谷仓里闹怪物,牲畜死了一堆。我以为是群食尸鬼,收了定金就去了。结果一进谷仓,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那玩意儿根本不是食尸鬼。它有人形的轮廓,但皮肤像熔化的蜡,没有脸,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。谷仓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,地上全是黏糊糊的分泌物。

我从未见过这种怪物。猎魔手记快速翻动,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。书页颤抖着,缓缓浮现出“脓魔(变异体)”。

下面的信息断断续续地出现,像是手记也在努力辨认:“……疑似食尸鬼长期接触墓地怨念的变异体……畏强光和银……分泌物有强腐蚀性……弱点:后颈第三骨节……警告:极其危险,未完成完整突变者勿近……”

太迟了。脓魔发现了我,它移动的方式诡异极了,像一摊会爬行的烂泥,速度快得吓人。我一剑砍过去,剑身居然被它的分泌物腐蚀得滋滋冒烟。

我逃出谷仓,脓魔紧追不舍。它的触须缠住我的脚踝,把我拽倒在地。黏糊糊的身体压上来,那张嘴离我的脸越来越近……

就在那时,我怀里猎魔手记突然发烫。书自动翻开,某一页迸发出刺眼的光芒。我瞥见那是一张复杂的剑术图解,下面有一行燃烧般的字:“狼学派秘传·回旋斩——仅限生死关头!”

身体比脑子快。我挣出一只手,握住几乎要被腐蚀断的钢剑,顺着那股热流指引的方向,全身发力,旋转,劈砍!

剑光画出一个完整的圆。脓魔发出尖啸,松开了我。它的后颈处喷出黑色的脓血。我爬起来,补上第二剑、第三剑,直到它不动了。

我瘫坐在尸体旁,手抖得不行。猎魔手记摊开在地,那一页的图解正在慢慢淡去,最后只留下一句话:“此招耗力极巨,一日不可过三。保重,小子。——未知名的前辈留”

那天晚上,我在破马车里包扎伤口,忽然哭了出来。不是因为疼,也不是因为后怕。是因为那一刻我明白了,我不是一个人。狼学派没有死绝,它活在这本手记里,活在我的剑里。每一个在这本手记上留下笔迹的前辈,都在看着我,教我,保护我。

师傅说得对,大势难挡。猎魔人的时代也许真要结束了,城堡空了,学派散了,世人都当我们是怪物-1。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握着剑,只要这本猎魔手记还在传递,狼学派就还在。

我擦干眼泪,翻开新的一页。羊皮纸坚韧的触感让我平静下来。我在页首工整地写下:“脓魔(变异体)讨伐记录——1179年秋,维吉玛郊外。”

然后开始详细描述战斗过程,弱点验证结果,还有那些腐蚀性分泌物的处理方法。写完后,我在末尾加了一句:“此魔棘手,建议备足燕子药水和加固剑油。另:庄园主的赏金只付了一半,这家伙不老实。”

合上手记,我望向窗外。天快亮了,今天还得赶路。听说西边有个村子闹林精,得去看看。我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书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
路还长着呢。但有了这本猎魔手记,有了三百年的传承压在肩上,俺得走下去。为了那些已经回不来的前辈,也为了那些可能还在某处挣扎的同类。

毕竟,有些事情即将结束,有些事情却将开始-5。而我这双握剑的手,还能在结束之前,为即将开始的事情铺那么一小段路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