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嘟冒嘟冒着泡,李秀兰却盯着自己这双细嫩的手出神。昨儿个晚上,她还在病床上咽气,今早一睁眼,竟回到了二十年前,和赵建国结婚的第三个年头。镜子里的女人眉眼鲜活,没有后来被生活磋磨出的枯槁,更没有那场要了她命的车祸留下的伤疤。而外间,那个曾经嫌她人老珠黄、最后连医药费都不愿掏的赵建国,正翘着脚吆喝:“秀兰!我那条灰裤子熨好没有?磨蹭啥呢!”
前世她就是太听话,把他当爷供着,换来的却是他在外头养人,对自己动辄摔打。李秀兰搓了搓脸,把那股子翻腾的恨意压下去。这辈子,她才不伺候了。她慢悠悠把粥端上桌,咸菜碟子“啪”一声搁下,不咸不淡地开口:“裤子在柜子底层,自己熨。我今儿个要回娘家一趟。”

赵建国一愣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反了你了?回啥娘家!赶紧地,把我那皮鞋擦擦。”往常这时候,李秀兰早就低头应了,可今天,她就那么站着,眼神凉飕飕地刮过他,像看个陌生人。“建国,咱们得盘算盘算了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这家里,油盐酱醋,你月月工资捂得死紧,我贴进去的嫁妆钱,总不能是个无底洞。从今儿起,开销咱们对半,家务,也一人一半。”
这话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,赵建国炸了:“李秀兰!你吃错药了吧?哪有女人跟男人算这么清的?找抽呢!”他习惯性地扬起手。可这一次,李秀兰没躲,反而往前凑了半步,眼睛直勾勾盯着他:“你打。打完了,我正好带着伤去妇联,去你厂里工会,说道说道。你看我这脸,”她指着自己光滑的脸颊,“正好留个印子当证据。”
赵建国的手僵在半空,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婆娘不一样了。那眼神,狠得有点瘆人。他讪讪放下手,骂骂咧咧摔门走了。李秀兰腿一软,扶着桌子才站稳。第一步,总算迈出去了。这回的重生渣夫狠妻戏码,她可不演忍气吞声那一出,她要牢牢把主动权攥自己手里。这不仅仅是撒气,是要从根本上把经济权和话语权夺回来,这是她悟出的第一个道理:没有实打实的底气,什么改变都是空谈。
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过着。李秀兰说到做到,真不再大包大揽。她找了街道糊纸盒的零活,虽钱不多,但手心朝下,腰杆就硬。赵建国起初还甩脸子,可饿了几回冷灶头,脏衣服堆成山也没人动,渐渐也没了脾气。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,李秀兰好像能未卜先知。他偷偷攒钱想跟人倒腾批货,她冷不丁来一句:“那合伙人靠不住,小心血本无归。”他没听,结果真赔了,气得肝疼。他老娘来挑事,李秀兰几句话连消带打,竟把老太太哄走了,临走还塞给她一包红糖。邪了门了!
这天深夜,赵建国醉醺醺回来,看着灯下缝扣子的李秀兰,侧脸平静又陌生。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她刚嫁过来时,也是这般温婉样子。鬼使神差地,他嘟囔了一句:“秀兰,你咋……变得这么狠心了?”李秀兰手一顿,线差点扎到手。她抬起头,忽然笑了,笑得赵建国心里发毛。“建国,不是我心狠,是日子就得这么算着过。你以为把工资一交就完事了?孩子的学费,老人的药费,人情往来,屋顶漏雨,哪样不费心?从前我心软,全担着,你觉得理所当然。现在我不担了,你就觉得狠了?”她放下针线,目光如刀,“咱们这出重生渣夫狠妻的闹剧,关键不在‘狠’,而在‘醒’。你醒不了,我就只能先醒着,把该算的账算清楚。”这话像盆冰水,把赵建国浇了个透心凉。他第一次模模糊糊觉出,自己好像真的亏欠了这个家很多。这“清醒”,是李秀兰点给他的第二剂药,专治那种觉得家里事事轻松、自己只管在外的糊涂病。
转折在一个雨夜。赵建国发烧躺倒,厂里急差事又来了电话。他急得要爬起来,被李秀兰一把按住。“躺着吧,我去。”她披上雨衣就出了门。赵建国昏沉沉躺着,听见她在门外跟组长仔细核对细节,条理清晰,不卑不亢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晚的急活,李秀兰处理得比他还漂亮。病好后,他看见李秀兰桌上竟有本会计书,边角都磨毛了。“你……看这个干啥?”“多学点,总没错。”她没多说。
赵建国心里那点大男子主义,像晒久的墙皮,一块块往下掉。他开始主动留点钱在抽屉,偶尔也去接放学的孩子。李秀兰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。直到那天,赵建国以前的老相好居然找到家里来,话里话外挑唆。李秀兰没吵没闹,只当那女人是空气,转头对赵建国说:“这是你惹的债,自己打发干净。咱们这个家,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。”语气平淡,却重若千钧。赵建国脸涨成猪肝色,连推带搡把那人赶走了,回头看着在阳台收衣服的李秀兰,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。他忽然就明白了,这女人不是心狠,她是把所有的柔肠和热乎气,都藏在了那层坚硬的壳底下,护着这个家,也……或许还包括他。他现在才咂摸出点味儿,这场重生渣夫狠妻的漫长较量里,最后那点“重生”的机会,其实是留给他的。就看他能不能接得住,会不会改了。
夜里,他第一次主动倒了盆洗脚水,端到李秀兰跟前,吭哧瘪肚地说:“烫,烫脚……祛寒。”李秀兰看着盆里晃荡的热水,又看看他躲闪的眼神,没说话,把脚伸了进去。热气氤氲上来,熏得眼睛有点发酸。她知道,路还长,根子里的东西难改。但这盆洗脚水,总算让她觉得,这辈子这场硬仗,或许,不只是她一个人在打了。这日子啊,就像那灶上的粥,火候到了,慢慢熬,总能熬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