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哟我去,这事儿说出来都像编的——我和陆以辰那家伙,居然打娘胎里就被绑在一块儿了。
我们两家,陆家和温家,在本地商圈里那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震三震的主儿-1。据我妈后来一边嗑瓜子一边笑着说漏嘴的版本,我和陆以辰的“豪门世家娃娃亲”,是在我满月酒上,被两个喝高了的老爸,用茅台酒杯“哐当”一碰,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下的。那时候懂啥呀?这婚约对两家大人来说,是巩固交情、守望相助的契约,是比白纸黑字的合同还严肃的承诺-1。可对我而言,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,它就像一件不合身的、华丽又沉重的金丝外套,挂在人生的衣橱里,提醒着我的不自由。

陆以辰大我三岁,从我记事起,这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就像个无所不在的参照物-1。他冷静自律得不像个真人,而我,温夜黎,则立志要当个鲜活的“反面教材”。我们一起长大,是玩伴,但更像是一场无声竞赛的对手。他越优秀得体,我就越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。所以,当大学时遇到许沉舟,那个带着阳光般自由气息、信誓旦旦说要与我共创未来的男孩时,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胜利的叛逆,亲手撕毁了那纸豪门世家娃娃亲的意向-3。我告诉家里,我要追求自己的爱情,拒绝成为家族联姻的棋子。那时候我觉得,我砸碎的不是一桩婚约,而是一副生锈的镣铐。
我和许沉舟熬过了毕业的迷茫,挤过早高峰的地铁,分享过最后一碗泡面。我以为这就是同甘共苦,这就是脱离了豪门荫蔽的真实人生。直到他的小公司终于熬到上市曙光,那个他一直藏在心底、所谓“错过”的白月光恰好地出现了-3。他跟我说“对不起”的时候,眼神闪烁,理由冠冕堂皇,什么“心境不同了”、“她更需要我”。嘁,真够扯的。那一刻,我不仅失去了爱情,更像个小丑,把真心捧出去,结果被人嫌硌手。
分手后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,不哭不闹,就是觉得没劲,看啥都蒙着一层灰。我妈小心翼翼地打来电话,旁敲侧击地提了提,蒋家和陆家那边,好像又把联姻的事,重新摆到台面上聊聊了-3。搁以前,我早就跳起来反对了。可那天,我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这个繁华又冷漠的城市,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。我拼命逃离的家族港湾,和我奋力拥抱的外部世界,似乎都给了我响亮的一记耳光。
就在我对着冰箱里过期的酸奶发呆时,门铃响了。门外站着的是陆以辰,西装笔挺,手里却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、印着老字号logo的糕点纸盒。“听温姨说你心情不好,”他语气还是那股子淡淡的调调,把盒子递过来,“你小时候每次哭闹,吃完这家的定胜糕就好了。”
我愣愣地接过来,糯米和豆沙的甜香钻进鼻子,忽然眼眶就有点发酸。这个我避之不及的“娃娃亲对象”,这个我以为最是形式化、最代表束缚的人,居然记得我十几年前随口提过的嗜好。
我没请他进门,他就靠在门框上,也没走的意思。静了一会儿,他突然说:“温夜黎,其实那婚约,我当年也没当真。”
我猛地抬头看他。
“我觉得你很吵,又麻烦。”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快得像是错觉,“总想跟我对着干。所以后来你坚持要跟别人在一起,家里问我的意思,我说,随她去。”
“那你现在来干嘛?”我声音有点哑,“看我笑话?还是来履行你们陆家的‘责任’?”
“不是责任。”他打断我,眼神是罕见的认真,“是前几天,我跟人谈一个并购案,对方特别难缠。我突然就走神了,想起你高中时为了辩论赛,把十几个对手资料研究到凌晨,眼睛红得像兔子,第二天上台却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的样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在想,如果是你,会用什么办法拿下这个案子。然后我发现,我竟然有点……羡慕那个能天天看到你神采飞扬样子的人。”
我彻底愣住了,手里的糕点盒子变得沉甸甸的。
“家里是又提了联姻。但这次,我不是来替家族做说客的。”他站直身体,目光平静地看着我,“温夜黎,我是来问你的。不是问温家大小姐,是问你本人。你要不要,重新考虑一下我这个人?撇开娃娃亲,撇开陆家温家,就只是我,陆以辰。”
我的心跳,漏了整整一拍。
那层蒙在眼前的灰色,好像被他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隙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一直反抗的,是“豪门世家娃娃亲”这个冰冷的概念,是它背后代表的被安排、被定义的人生。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,褪去这层概念外壳后,那个叫陆以辰的青梅竹马,究竟是个怎样的人。他记得我爱吃的点心,会在关键时刻想到我的样子,还会用这种笨拙又直接的方式……来问我。
原来,这道古老的婚约绳索,捆缚的或许是形式,但绳子两端的人,早就在漫长的光阴里,长出了千丝万缕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联结。它可以是枷锁,但有没有可能,也会成为一种……深埋的伏笔,或者一个重新开始认识彼此的、独特的理由?
我没立刻回答他。我打开糕点盒,拿起一块已经不那么酥脆的定胜糕,咬了一口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混合着陈年的豆沙香。
“陆以辰,”我咽下糕点,抬起头,第一次没有带着对抗的情绪看他,“你说的那个并购案,具体什么情况?对方老板什么背景?或许……我们可以聊聊看。”
他眼中,倏地亮起了一点光。那光不像商场上的锐利,倒有点像很多年前,我们一起在老宅后院,他找到我弄丢的蝴蝶发卡时的那种神情。
窗外的阳光,终于暖和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