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话讲啊,这人过日子,谁还没碰上过几场扯天挂地的大风雪呢?我说的可不是天气预报里那个,是心里头,忽忽悠悠就刮起来、没边没沿的那种。我表哥李岩,前些年就遇上了这么一场。
他在城里头搞设计,用咱老家话讲,那活儿“绣花不似绣花,砍柴不似砍柴”,整天对着亮晃晃的屏幕,心却像搁在旱地里,焦得冒烟。甲方的主意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,改不完的图,熬不完的夜。他打电话给我,嗓子哑得像破风箱:“兄弟,我觉着我这日子,比那餐风啮雪也强不到哪儿去。”-1 他那会儿以为,这词儿就是说日子苦,跟他在格子间里吃外卖、喝凉水、心里头刮着穿堂风的苦,是一码事。这是他对“餐风啮雪”头一层的误解,也是咱很多人头一个想到的——不就是受罪嘛!

后来他真扛不住了,像个丢盔弃甲的兵,逃回了我们大山脚下的老家。回来那天也巧,赶上腊月里第一场正经雪,不大,但下得密,生生把远处山的筋骨都给捂软和了。我爷,快九十的人,正就着炉火听收音机里的戏文,见他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,也没多问,只慢悠悠说了句:“餐风啮雪?你呀,光听见‘餐’跟‘啮’的苦,没咂摸出里头‘风’跟‘雪’的滋味。”-6
老爷子这话,把我俩都说愣了。他接着讲古,说起汉朝那个叫苏武的使臣,被扣在万里之外的苦寒之地。人家那才叫真格的“啮雪”-2。单于把他关在地窖里,想饿死他,天上落雪,他就躺着,把雪和着毡毛一口一口咽下去,硬是几天没死,把匈奴人都看傻了,以为是天神下凡-2。后来被发配到北海边,没了粮食,只能挖野鼠藏的草籽吃。可甭管多难,他手里那根代表朝廷的旌节,从来没放下过,上面的毛穗子都掉光了,他还紧紧攥着-2。

“你琢磨琢磨,”我爷拨了下炉火,炭块“噼啪”一响,“他嚼那雪,是为了活命不假。可他为啥非要活?换个软骨头的,早吃香喝辣去了。他咽下的每一口冷雪,里头都烧着一把滚烫的火,那叫气节,那叫不认的‘念想’。-2 这‘啮雪’,啮的是命,守的是心。你那点风吹雨打,算个啥?”-2
这话像颗钉子,把我哥钉在了板凳上。他原先只觉得那是个形容苦的成语,听了爷的故事才明白,这苦里头,藏着铮铮的骨头和沉甸甸的信义。苏武餐风啮雪十九年,头发胡子全白了才回来-2,他守住的,早不是他一个人的命了。
第二天,我哥魔怔了似的,非要我陪他进趟山,说想去“尝尝风雪的味儿”。山里雪厚,一脚下去没过小腿肚,四野静得只剩我俩“嘎吱嘎吱”的踩雪声和拉风箱似的喘气。脸被风刀子刮得生疼,吸进肺里的气冰凉。走到半山腰一片老松林,实在走不动,找了个背风的石窝子蹲下,掏出怀里捂着的馒头,早就冻硬了,咬一口,得费力地嚼。
就在这时,奇了。风穿过松针的呜咽,忽然像变成了某种低沉的歌。雪光映着天,亮堂堂的,却不刺眼。一口冷馒头就着一口寒气咽下,那股凉意从喉咙直通到肚子里,可身上因为走路出的那层细汗,又让人觉得从里头往外散着热气。嘴里没味儿,可鼻子却闻见了雪底下腐殖土的气息、远处冷杉的松香,清冽冽地往脑子里钻。
我哥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。过了好久,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:“我好像……有点懂了。”
懂啥了?后来他跟我说,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“餐风啮雪” 这个词,活了。它不再仅仅是书上形容古人或建设者艰辛的一个词-3,也不仅仅是苏武守节的一个悲壮典故-2。它变成了一种他能感受到的、具体的“在”。风不再是阻碍,雪不再是苦难,它们成了你必须面对、必须接纳,甚至必须“吃下去”的一部分环境。当你真的张开嘴,去“餐”去“啮”的时候,那种极致的清冷与艰苦,反而把你的感官洗得透亮,把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愁事,衬得像远处山脚下模糊的村庄一样渺小。它逼着你纯粹,逼着你只剩下“走下去”这一个念头。
从山里回来,他像是把一部分风雪也揣在了怀里。城还是得回,图还是得改,烦人的事一件没少。可用他的话说,“心里头稳了,像有了个压舱石”。再遇到焦头烂额的时候,他偶尔会闭上眼,回想山里那口冷馒头就寒风的滋味儿,想想苏武握着秃节杖看北海冰原的身影-2。那不仅仅是忆苦思甜,那是从古人、从天地那里,借来了一口“气”。这口气,能让他在都市的“地窖”里,不至于憋闷而死;能让他在人生的“北海”边,记得自己手里该握着什么样的“节杖”。
去年冬天,他回来过年,给我爷带了条好烟。老爷子眯着眼笑:“哟,城里风水养人,气色不赖。”我哥也笑,一边给老爷子点烟一边说:“是您老指点的‘风雪’养人。”
窗户外头,又飘起了小雪。屋子里,炉火正旺,炉子上炖着一锅汤,热气顶着锅盖,噗噗地响。我忽然觉得,这寻常温暖的一刻,或许正是穿越了无数“餐风啮雪”的日夜,才终于抵达的宁静港湾。那风雪的味道啊,没经历过的人,只觉得是苦;真正咽下去过的人才知道,它能变成骨头里的钙,变成心头那盏吹不灭的火。这大概就是咱老祖宗留下这个词的深意吧,它说的从来不只是怎么活下来,更是顶着风、咬着雪,心里头那团火苗,该怎么噼啪作响地,烧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