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醒过来的时候,脑袋瓜子嗡嗡的,四周那个静啊,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地上的声儿。不对,地上哪有灰,全是黑乎乎的渣子,以前那柏油马路早裂得跟龟壳似的。俺摇了摇身子——哎哟,俺的身子呢?咋只剩一根细藤缠在破水泥块里了?这才懵懵懂懂想起来,我是一只野花精[末世],说白了,就是末世前田埂边那棵没人要的野月季,憋着口气成了精,还没学会咋变个俊俏人形呢,世界就先毁了。
这年头,活物比金子还稀罕。天上挂的那日头,毒得跟烧红的铁饼一样,水塘子早见了底,露出干裂的泥巴,像一张张喊渴的嘴。俺这点微末道行,全用在保命上了。根须子使劲往地底下更深、更潮乎的地方钻,就为了勾那么一星半点的水汽。叶子不敢多长,蔫巴巴卷着,颜色灰扑扑的,跟地上的废土一个样,就怕那些四处溜达找食儿的变异耗子把俺当零嘴儿嚼了。您说这算个啥事?成了精,反倒活得比当野花时还提心吊胆。
头一回觉着自己这身份有点用,是撞见两个“拾荒客”。他们为半瓶过期罐头抢红了眼,一个抡起铁棍就要往下砸。俺当时不知哪来的劲儿,也可能是憋屈久了,俺那藏在石缝里的藤蔓猛地蹿出去,绊了那动手的家伙一个狗啃泥。罐头滚到一边,两人都愣了,瞅着那突然动弹的藤条,活见鬼似的。俺心里直打鼓,叶子吓得直抖。后来那弱势的趁机捡了罐头溜了,抢东西的骂骂咧咧也走了。俺这才缓过神,原来我是一只野花精[末世]这事,不单单意味着挨饿受怕,俺这些不起眼的藤蔓枝杈,在这么个光秃秃的世界里,有时候也能当个“看不见的手”,悄悄拨拉那么一下。这是俺头一回明白,存在本身,哪怕再微末,也可能是个变数。
打那以后,俺留了心眼。俺把这破水泥块周边,慢慢经营成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“安全角”。藤蔓伏得更低,但能悄悄缠住碎玻璃、锈铁片,设点简陋的绊子。有那落单的、饿得眼绿的小型变异兽窜过来,保不齐就得吃点暗亏。俺甚至还试着用微乎其微的花粉,去安抚一株快要枯死的狗尾巴草——没啥用,但它多撑了几天。这点子事,说出来都寒碜,可对俺来说,是顶大的实验。俺开始琢磨,我是一只野花精[末世],这个名头听着可怜又可笑,可俺的本事,不就是“生长”和“缠绕”么?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上,能“生长”就是不服输,能“缠绕”就能悄悄织一张属于自己的网,哪怕这网只能护住脚下方寸地。

最大的考验来得突然。一群拖着铁皮车、眼神凶悍的流民在这儿歇脚。他们生了火,火星子蹦到俺藏身的水泥块后面,那儿堆着些干燥的烂木头,一下蹿起了火苗子。俺魂儿都要吓飞了!火是俺的天敌啊!那热浪扑过来,烤得俺叶子都快卷边了。想跑,根扎得深,一时半会儿哪抽得出来?就在俺以为要完犊子了的时候,俺看到了那个总是躲在人群最后头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丫头。她偷偷摸摸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水,浇向火苗,可那顶啥用?火更旺了。
俺也不知道咋想的,也许是不想看见那点善意被火吞了,拼了老命,把地底下所有根须能勾到的、那点可怜的水汽,连同自己那微末的妖力,一股脑全逼到朝着火的那面藤蔓上。藤蔓肉眼可见地变得湿漉漉、滑腻腻,俺忍着被炙烤的剧痛,把带水的藤蔓使劲往火上扑打、覆盖。烟呛得俺意识都快散了,就听着有人喊:“这藤子成精了?!” “邪门!快走!” 火总算灭了,俺半边身子焦黑,疼得直抽抽,那群流民也慌慌张张拖着车跑了,只剩那个小丫头,临走前,回头看了俺这方向一眼,往地上放了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干。
俺瘫在废墟里,累得一动不想动,身上疼,心里却有点奇怪的敞亮。焦糊味里,俺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子烧不死的、属于泥土和根茎的腥气。我是一只野花精[末世],俺今天差点被烧死,但俺好像也救了点什么。俺不是救世主,俺就是一株有点运气成了精、又有点倒霉赶上末世的野花。可那又咋样?天灾人祸,变异怪兽,俺见多了。俺没多大能耐,但俺会扎根,会生长,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伸出藤蔓。俺护住过一点食物平衡,安慰过一株草,今天,还帮了一个小丫头和俺自己。
日头还是那么毒,世界还是那个烂摊子。但俺觉着,只要根还在,只要还有那么一丝水汽,俺就能憋着劲儿,再抽一条新芽出来。这末世活着,不就得有这股子野劲儿么?俺是野花精,俺怕谁?慢慢熬呗,慢慢长呗,说不定哪天,俺这片小小的安全角,就能蔓延成一小片青青的、带着刺的绿洲呢。到时候,俺的故事,可能就不止是自己跟自己叨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