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单调的声响,老陈盯着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卡罗拉,手心全是汗。
后视镜里,儿媳林月正从驾驶座下来,一个西装男人替她撑着伞,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丽晶酒店。
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。
老陈把烟头掐灭在车窗缝隙里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儿子陈军——那个在工地上搬钢筋的男人,此刻应该还在连云港的暴雨里绑着脚手架。
儿子上个月还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:“爸,林月说了,等攒够首付,就接您进城享福。”
享福。老陈苦笑着发动引擎,柴油机的震颤传遍全身。他今年五十三,开货车二十三年,从解放141开到现在的东风天龙,跑遍了全国除了新疆和西藏的所有省份。原以为这辈子最大的坎是腰椎间盘突出,没想到是后视镜里那一次次开房记录。
卡罗拉在酒店门口停了四十分钟,期间老陈去便利店买了包红塔山,回来时看见那辆车的尾灯亮着,林月正低头补口红。
他猛按了两下喇叭。
林月抬起头,脸色刷地白了。
老陈把车停在卡罗拉旁边,摇下车窗,雨水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:“月儿,这么巧。”
“爸……”林月的口红画出了嘴角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“别叫爸。”老陈的声音很平,“上车,我有话问你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林月坐进天龙驾驶室副座时,身上那件香奈儿风的小外套洇出了深色的水渍。老陈盯着那件衣服,突然想起去年过年,林月说她妈住院急用钱,从他这里拿走了三万八。
那三万八,是他给陈军攒的彩礼钱。
“那个男人是谁?”老陈没有看她,把烟叼在嘴角。
“公司……公司客户。”林月的声音很小。
“客户需要开房?你做什么工作的?”
林月没回答。驾驶室里只剩下雨声和烟草燃烧的细碎声响。
老陈认识那个西装男人。上个月他去建材市场拉瓷砖,在停车场看见那辆奔驰S级的车门上印着“宏达建材”的logo。他特意记下了手机号,因为那个老板欠他运费,拖了三个月。
“林月,”老陈终于转过头,眼里全是血丝,“陈军对你不差吧?”
林月咬住了嘴唇。
“他在工地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寄八千块钱回来,自己留两千,连瓶啤酒都舍不得喝。”老陈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你在城里住着电梯房,刷着他的卡,开着他的车,然后你告诉我,你在跟客户开房?”
“那是我的车!”林月突然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结婚的时候你们家给了八万八彩礼,我爸添了两万,买的这辆车!户头是我的!”
“你——”老陈被噎住了。
“还有那三万八,我是借的,我会还。”林月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陈军一个月挣八千没错,可房贷就要四千五,物业水电八百,车贷一千五,剩下那点钱够干什么?我在商场卖衣服,一个月三千底薪,提成不到两千,你们谁问过我日子怎么过的?”
“所以你就可以——”
“我没做对不起陈军的事!”林月吼道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那个男人是商场的大客户,手里攥着三个柜台的续约权,我请他去酒店谈合同,开了个钟点房怎么了?你跟踪我?你有病吧你!”
老陈愣住了。
“谈合同不能去咖啡馆?”
“他说去咖啡馆人多眼杂,我也没办法!”林月抹了把眼泪,“你爱信不信。但你要是敢跟陈军瞎说,我立刻离婚,房子卖了,一人一半,你儿子的首付也别想要了。”
她推开车门,冲进了雨里。
老陈坐在驾驶座上,烟烧到了手指都没感觉到。
他想起上个月陈军打电话说:“爸,林月说她可能升店长了,以后一个月能挣六千多,到时候咱们就能轻松点了。”
店长。
老陈拿起手机,拨通了那个宏达建材老板的电话。响了七声,对方接了。
“王老板,我是天龙车队的陈德厚,你还欠我三千二运费。”
“哦哦,老陈啊,不好意思最近忙——”
“王老板,我有个事问你。”老陈打断他,“丽晶酒店那个钟点房,一小时多少钱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传来王老板的笑声:“老陈,你这是啥意思?”
“我刚才看见你跟我儿媳妇在酒店门口。”
又是漫长的沉默。
“老陈,”王老板的声音变了,“你儿媳妇叫啥?”
“林月。”
“……”王老板叹了口气,“老陈,我跟你说实话吧,那个林月我不认识。我今天下午在丽晶打麻将,你说的那个女的,是不是穿个白西装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不是跟我,是跟老周,做瓷砖批发的那个老周。他包了个小姑娘,我都见过好几次了。这事你别问我,我啥也不知道。”
电话挂了。
老陈握着手机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。
雨刷器还在刮,一下,又一下。
他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过年那张全家福:林月笑得温柔,陈军搂着她的肩膀,两个人站在老家的院子里,身后是刚贴好的春联。
老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重新发动了货车。
他要去连云港。
有些话,得当面跟儿子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