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银睁开眼的第一件事,是把订婚戒指从窗口扔了出去。
那枚三克拉的钻戒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,坠入楼下的人工湖,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。她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湖面荡开的涟漪,想起上一世——不,是“前一次人生”里,自己戴着这枚戒指,跪在陆珩面前哭着求他别走。

那时候她刚替他坐完三年牢出狱,父母因为她的执迷不悟气得双双病逝,银行卡余额甚至不够付一晚酒店的钱。而陆珩搂着柳菲儿,站在他们一手创立的“金银科技”上市庆功宴上,连她的电话都没接。
“沈小姐,陆总问您准备好了吗?今天要去签股权转让协议。”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沈银转过身。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二十三岁,皮肤白皙,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。前一次人生里,她在这天签了那份协议,把父母留给她的两千万房产抵押款转给陆珩做A轮融资,换来一句“以后我的江山分你一半”。
然后江山没分,牢饭倒是分了一碗。
“告诉陆珩,我在老地方等他。”沈银说。
老地方是他们大学城旁的那家咖啡厅,前一次人生里,她无数次在那里熬夜帮陆珩改商业计划书。这一次,她提前二十分钟到,却没坐下,而是径直走向角落一个正在看财报的男人。
男人三十出头,戴着金丝眼镜,手指修长,翻页的动作不急不躁。周衍舟,陆珩的死对头,未来三年将垄断整个供应链金融市场的男人。前一次人生里,陆珩最终就是败在他手上,被逼得挪用资金、做假账,最后锒铛入狱——当然,替罪羊是她沈银。
“周总。”沈银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,“陆珩今天要签的A轮融资方案,原版是我写的。他拿去改了改,估值虚报了百分之三十,现金流预测全是假的。”
周衍舟抬起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“你是陆珩那个女朋友?”
“前女友。”沈银笑了笑,“从现在开始。”
她翻到文件最后一页,指着被忽略的附录:“真正的核心技术不在他吹嘘的物联网平台,而在这个被我优化过的供应链算法。他能活到B轮全靠这个,但算法授权期只有十八个月,十八个月后,专利持有人——我,有权收回。”
周衍舟摘下眼镜,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。“你想卖给我?”
“我想送给你。”沈银说,“条件只有一个——让陆珩签下这份对赌协议,融资金额翻倍,但业绩要求提高三倍。他那种虚荣的人,看到钱多就会闭着眼签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十八个月后,我收回算法,他业绩暴雷,对赌失败,公司归你。”沈银顿了顿,“金银科技这名字还是我取的,它本来就该姓沈。”
周衍舟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,忽然笑了。“你和他有仇?”
“有。”沈银说,“他欠我一条命。”
陆珩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。他穿着定制西装,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咖啡厅的暖光下闪闪发轮,一进门就习惯性地皱起眉头——那是他“我很忙,你最好别浪费我时间”的标准表情。
前一次人生里,沈银每次看到这个表情都会心慌,立刻检讨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。
这次她只是慢慢搅着已经凉透的美式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银银,怎么不点喝的?”陆珩坐下,语气里带着拿捏恰到好处的温柔,“我不是说了吗,今天签完协议带你去吃法餐,你上次说想去的那家。”
他伸手想握她的手,沈银不着痕迹地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协议呢?”
陆珩愣了愣,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。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,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点在签名栏上:“这里。还有这里的房产抵押文件,银行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。”
沈银没看文件,看着他。
“陆珩,你爱我吗?”
这是前一次人生里她问过无数次的问题,每一次都换来敷衍的“当然爱”。但这一次,陆珩刚要开口,她又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,如果今天签了字,我爸妈的房子没了,保研资格也没了,我什么都没有了,你还爱我吗?”
陆珩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,随即变得更加温柔:“银银,你在说什么傻话?等公司上市了,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。你不是一直想开个花店吗?到时候我买下整条街的铺面给你。”
前一次人生里,她信了。然后她蹲了三年监狱,出来时连花圈都买不起。
沈银低头,看着那份协议上密密麻麻的条款。她知道这里面藏着多少坑——法人的位置是她,一旦出事,坐牢的是她;股权代持协议写的是陆珩名下的离岸公司,法律上她和公司没有任何关系;甚至连那两千万的房产抵押款,都被包装成了“股东借款”。
前一次人生里,她直到收到法院传票才看懂。
“好,我签。”沈银拿起笔。
陆珩眼里闪过一抹几乎来不及捕捉的得意。
然后沈银把笔放下,拿起手机拍了张照,当着陆珩的面发了一条朋友圈:“金银科技A轮融资协议全貌,感谢陆珩先生让我看清什么是空手套白狼。”配图是那份协议的关键条款截图。
陆珩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你疯了?!”他猛地站起来,差点打翻咖啡杯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这条朋友圈传出去,我的融资就全完了!”
沈银端起美式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“你的融资?”她歪着头看他,“这上面的技术方案,是我在实验室熬了三百个通宵写出来的。供应链资源,是我爸生前托了十二个老朋友帮你对接的。甚至连你公司的第一笔订单,都是我跪在周衍舟办公室门口求来的——哦,不对,那次你没让我跪,你让我陪他喝了一整瓶茅台,我酒精中毒送急诊,你在病房门口说的第一句话是‘合同签了吗’。”
她站起身,和陆珩平视。
“陆珩,前一次人生里,我替你坐了三年牢。你知道监狱里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?不是你陷害我,不是你把所有假账都推到我头上,而是我出狱那天,看见‘金银科技’四个字挂在CBD最贵的大楼上,那个‘银’字,居然还写着我的名字。”
陆珩瞳孔骤缩。“你在说什么?什么坐牢?什么前一次——”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”沈银把那份协议撕成两半,“你只需要知道,从现在开始,你走的每一步棋,我都提前看过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咖啡厅,身后传来陆珩摔杯子的声音。
出了门,手机震动。周衍舟发来一条消息:“对赌协议他签了。你的算法,我按市场价买,不是送。”
沈银笑了。前一次人生里,周衍舟是她最恨的人,因为他是压垮陆珩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但后来她才知道,周衍舟在陆珩陷害她时,是唯一一个出庭作证说“核心技术属于沈银”的人。
只不过那时候,法官没采纳。
“不用买。”她回消息,“就当投资。十八个月后,我要陆珩连本带利吐出来。”
三个月后。
沈银的保研申请通过了,导师是国内金融工程领域最权威的教授。她白天上课,晚上帮周衍舟搭建新项目的风控模型,周末去医院陪母亲做复查——前一次人生里,母亲就是在她忙着帮陆珩签融资协议的那天,突发心梗去世的。
这一次,她提前给母亲安排了体检,发现了早期血管狭窄,一个支架就解决了问题。
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:“银银,你终于懂事了。”
沈银鼻子一酸,没说话。她只是想起前一次人生里,母亲最后的遗言是“妈不怪你,妈只是心疼你”。
与此同时,陆珩的处境急转直下。
他签了对赌协议后,烧钱烧得飞快,但业绩根本达不到要求。沈银收回算法的那个月,他的核心产品直接瘫痪,客户流失了百分之六十。他疯狂给沈银打电话,从“银银我错了”到“沈银你给我等着”再到“求求你,我把股份分你一半”。
沈银一个都没接。
第七个月,柳菲儿找上门来。
她穿着白色连衣裙,化着无辜的淡妆,眼圈红红的,声音软得像棉花糖:“银银姐,珩哥他真的知道错了,你就放过他吧。你以前不是最爱他吗?你怎么忍心看他这样?”
前一次人生里,就是这个女人,在她入狱后接管了“金银科技”的财务总监位置,把最后一点属于沈银的痕迹都抹掉了。也是这个女人,在她出狱那天,让人在监狱门口堵她,警告她“离陆珩远一点,否则下次就不是坐牢这么简单”。
沈银靠在实验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。
“柳菲儿,你说他爱我?”她笑了笑,“那你让他现在立刻从公司顶楼跳下去,要是死了,我就信他爱我。”
柳菲儿脸色煞白:“你——你怎么这么恶毒?”
“恶毒?”沈银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你回去告诉陆珩,这才到哪儿。前一次人生里,他害死我爸妈,让我背了三年黑锅,这笔账,我得慢慢算。”
柳菲儿嘴唇发抖:“什么前一次人生?你是不是疯了?”
沈银没再理她,转身走进实验室。身后传来柳菲儿的高跟鞋声仓皇远去。
第十八个月,最后一天。
陆珩的对赌协议正式违约。按照条款,他持有的全部公司股权归周衍舟所有。金银科技破产清算,负债两千三百万。陆珩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,名下房产、车子全部查封。
而他最后的挣扎——挪用投资款补业绩窟窿——被沈银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,实名举报到了经侦大队。
陆珩被抓的那天,下着雨。
沈银站在经侦大队门口,看着陆珩被押上警车。他隔着车窗看见她,疯了一样拍玻璃:“沈银!你为什么要害我!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!”
沈银撑开伞,走到车边。
“陆珩,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今天吗?”她说,“那天我签了那份协议,你请我吃了一顿法餐,然后在餐厅门口,你对周衍舟说——‘那个蠢女人,等我把她的钱榨干了,她连条狗都不如。’”
陆珩愣住了。
他当然记得。因为那天他不知道,沈银去洗手间时,正好路过他打电话的那个拐角。
只是前一次人生里,她听见了,却假装没听见。
“我确实蠢过一次。”沈银把伞收了,雨水打在她脸上,“但同样的蠢,我不会犯第二次。”
警车开走了。
沈银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。手机震动,周衍舟发来消息:“晚上庆功宴,来不来?”
她回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
然后她打开手机,翻到那条三年前的朋友圈——金银科技A轮融资协议全貌。底下的评论已经攒了上百条,最新的几条是:
“原来陆珩这么恶心。”
“沈银学姐太飒了。”
“金银科技?现在应该叫‘银’科技了吧,毕竟金已经进去了。”
沈银笑了笑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雨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线光。
她想,前一次人生里,她骑在一条蛇身上,以为那是龙,摔得粉身碎骨。这一次,她把蛇剥了皮、抽了筋,用它的骨头给自己搭了一座桥。
桥的那边,是父母安康,是前程似锦,是干干净净的“银”字,再也不用跟在谁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