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盯着族谱上那个笔画复杂的“虞”字,已经整整发了一个上午的呆。窗外,苏州河的水缓缓流淌,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、软绵绵的晨光,照在泛黄的宣纸上。这个字,是他曾祖父的名字,也是他们这一支血脉在谱系上绕不过去的起点,可他竟然拿不准该怎么读。
“爸,这字念啥?‘虞’……是念‘wu’吗?”儿子陈铭凑过来,指着那个字,满脸都是年轻人特有的、混合着好奇与不确定的神情。他刚大学毕业,对家族历史突然产生了兴趣,这份兴趣在老陈看来,既珍贵又让他有点莫名的压力。

“不念‘wu’。”老陈推了推老花镜,心里其实也在打鼓。他依稀记得父亲在世时提过一嘴,但记忆像隔了层毛玻璃,模糊不清。“好像……是念‘yu’?第二声?”他试图模仿一个标准的普通话发音,但脱口而出的调子,总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吴语的腔调,听起来有点“软趴趴”-10。
“yu?鱼?吃那个鱼?”陈铭乐了,“咱老祖宗名字跟鱼有关?渔民出身?”

这个玩笑没让老陈笑起来。他感到一种轻微的责任,仿佛没能清晰传承一个字的读音,就是对某种无形传统的怠慢。他决定行动起来。“走,去图书馆。查查这个‘虞’怎么读,到底什么意思,不能糊里糊涂的。”
市图书馆古籍部弥漫着旧纸和油墨的味道,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。在这里,他们找到了第一个确切的答案。在一本厚重的汉字源流字典里,他们看到:“虞,拼音:yú,汉语通用规范二级字。”-1 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陈铭立刻拿出手机查了标准发音,跟着读了一遍:“yú——”。字正腔圆。
“看,还有意思呢。”老陈的手指顺着条目往下,轻声念道,“一种说法,本义是兽名,叫‘驺虞’,是仁兽,白虎黑文,尾巴比身子还长,只吃自然死亡的动物。”-1-3 父子俩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头优雅而神奇的白虎形象,这和他们朴素的渔民猜想相去甚远,甚至带上了几分神话色彩。
“还有另一种说法,”陈铭被吸引了,接着往下看,“说这字形最早像戴着面具跳舞的人,所以有歌舞娱乐的意思。因为戴面具看不清楚脸,就又引申出料想、猜度的意思。”-1 从神兽到舞者,再到猜测,一个字竟能承载如此跳跃的联想,这让陈铭觉得很有趣。“怪不得有‘尔虞我诈’这个词,原来‘虞’本身就有欺骗的意思。”-3-9 他恍然大悟,觉得一个成语忽然有了根。
老陈点点头,思绪却飘得更远。他想起已故的父亲,那个沉默寡言的苏州老人。父亲在叫他名字时,那个“陈”字的声调,似乎总有些不同。他努力回忆,一种更久远、更亲切的发音方式,在普通话的“yú”之外,隐约浮现。
“你爷爷……好像不完全是这么读的。”老陈迟疑地说,他切换成几乎不再使用的家乡话,尝试着发出一个音。那声音更圆,舌位更靠后一些,不像“鱼”那么清脆,反而带着江南水汽的氤氲感。他描述不清,但这感觉真实存在。
他们转而查询方言资料。果然,在吴语的一些记录中,“虞”字的读音保留了古音的痕迹,与标准普通话有所区别-10。更复杂的是,他们发现,在汉语音韵学的历史上,“虞”字和另一个“鱼”字,在古时候的某些方言里,读音可能是不同的,但后来在很多地方逐渐混合了-2-8。这种跨越时空的音变,让老陈觉得手里的族谱忽然重了几分。他们追寻的不仅仅是一个静态的读音,还是一段流动的、随着祖先迁徙而悄然变化的声音史。
第一个关于“虞怎么读”的困惑解开了,是明确的“yú”。 但他们也意识到,读音背后,还有地域和历史的层层叠影。
知道了读音和本义,陈铭的好奇心转向了曾祖父本人:为什么叫这个名字?仅仅是因为这个字寓意好吗?他们翻回族谱,仔细看曾祖父的生平简记,发现旁边用小字注着他的表字:“舜安”。舜?
老陈一拍大腿:“舜!虞舜啊!”-1-6 他们再次查阅,发现“虞”是上古圣王舜的朝代名,舜也被称为“虞舜”-3-7。“虞”字在这里,很可能取的是“虞舜”的典故,寄托了家族对子孙拥有舜那样美德与才能的期盼。而“舜安”这个表字,完美地呼应了本名,寓意“如舜般安康仁德”。这不再是随意选取的生僻字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、承载着经典文化期望的命名。
“还有呢,”陈铭像发现了新大陆,指着资料说,“‘虞’在古代还是官职,掌管山泽禽兽的官叫‘虞人’-1-9。也是周代一个诸侯国的名字,地点在山西-7-9。对了,还是个姓-1-4。” 一个字,竟然可以是仁兽、是乐舞、是猜测、是欺诈、是朝代、是官职、是古国、是姓氏……它像一个多维的密码,将他们曾祖父的个人标识,与浩瀚的中华文化连接了起来。
陈铭看着父亲:“所以,太爷爷这个名字,可能既希望他有仁德(仁兽、虞舜),又希望他生活安乐(通‘娱’)-3-9,或许还隐含了对他深思熟虑(猜度)的期待。一个字,装了这么多意思?”
老陈欣慰地点点头。这是第二次,他们深入探讨“虞怎么读”背后的世界——它不只关乎发音,更关乎一整套文化密码和家族记忆的破译。
就在这时,图书馆的管理员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,被他们的讨论吸引,缓缓踱步过来。他听了片刻,微笑着说:“这个字,在我们老一辈苏州人嘴里念起来,味道是不一样的。‘虞’啊,你们查到的都对。但放在名字里念,尤其是长辈叫小辈,那声调里啊,可不止一个音,还有温度哩。”
老先生用纯熟的、地道的老派苏州话,轻轻唤了一声“虞——”。那声音悠长、温厚,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和期许。老陈的眼眶瞬间发热——就是这个调!父亲当年偶尔流露出的、呼唤这个家族根脉字眼时的音色,就是这样的!那不是字典上任何一个冰冷的符号能记录的,那是声音的血肉,是情感的温度。
“很多字的古音,活在方言里。”老先生缓缓说,“你们查到‘虞’有‘娱’的意思,是快乐-3[citation:11]。用我们的话念,那份希望儿孙安乐顺遂的心意,就在里头了。字怎么读,有时候,就是一份心怎么传。”
离开图书馆时,华灯初上。苏州河倒映着璀璨的灯火,也仿佛倒映着千年来的点点星光。陈铭不再仅仅纠结于一个现代标准音。他明白了,当父亲用略带吴语腔调念出“yú”时,那里面叠合着曾祖父名字的庄严、家族迁徙的历程、以及一份日渐稀薄却未曾断绝的乡土温情。
“爸,”陈铭说,“以后我跟别人介绍,会说这个字标准音念‘yú’。但我知道,在我们家,它还有另一种念法。”
老陈没有回答,只是用力搂了搂儿子的肩膀。他想,父亲传给自己的,自己终于也能传下去了。这最后一次对“虞怎么读”的领悟,超越了纸面,落在了血脉和声音的温度里。
这个晚上,他们不仅确认了一个字的读音,更打捞起一段险些沉没的家族故事。那个叫“虞”的祖先,不再只是族谱上一个陌生的符号。他可能曾仰望过仁兽驺虞的传说,他的父母或许怀着“虞舜”的期许,将整个家族的安康之梦(无虞)-3-7,都浓缩进了他的生命之初。而这一切,都始于对一个字如何读解的追寻。字词如舟,渡人穿越时间之河,抵达记忆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