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二伯:
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和妈妈已经在波士顿安顿下来了。这里的夏天比上海凉快多啦,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,就像小时候你在外滩陪我散步时,黄浦江的风吹过那些老建筑的声音-5。

妈妈今天又对着电脑发呆了半天。我知道,她肯定又在看上海那边的新闻。她的股票账户还是一塌糊涂,你上次暗示她的那几只内幕股,她压根没买——我真不知道该庆幸她这点固执的道德感,还是该着急她这糟糕的理财能力-5。对了,你让单秘书偷偷补贴我们夏令营费用的事情,我都知道啦。虽然妈妈坚持自己付了钱,但我知道你肯定在背后做了手脚-5。谢谢二伯,虽然我嘴上总爱气你。
写这封信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好多小时候的事情。记得吗?你教我游泳那次,我呛了水死死抱住你的脖子,你一边笑一边说“丁丁别怕,二伯在呢”。还有我第一次换牙,是你带我去看牙医,结束后给我买了双份的冰淇淋,说“掉了牙的孩子应该得到奖励”。那时候我觉得,你是全世界最靠谱的大人,比爸爸……比邵叔叔还要靠谱-5。

可是二伯,你后来怎么也开始骗人了呢?
事情得从那个下雨天说起。
那天你的车顶篷坏了,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来到我们家。司机请假了,妈妈只好收留你过夜。你陪我一起洗澡,满浴室的泡泡,你答应给我买最新款的高达模型,条件是让我保守秘密——别告诉妈妈你其实带了备用钥匙-5。
我当真了。我以为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。
结果第二天早上,我揉着眼睛走出房间,看见你躺在沙发上,头发乱糟糟的,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。那时候我真内疚啊,觉得妈妈太不懂事了,怎么能让客人睡沙发呢?尤其是你——一个这么多年都没交女朋友,就守着我妈这个“天然呆”的可怜人-5。
直到我生日那天晚上。
我房间的马桶坏了,半夜去主卧的卫生间。门锁着。我听见里面很轻很轻的说话声,是你的声音,你说:“丁丁这个小混蛋,有他在我都不能在房里呆到天亮。”-5
我愣在门外,手里的玩具熊差点掉地上。
更过分的是,凌晨五点,你真的抱着枕头从主卧出来了,轻手轻脚地躺回沙发上,还故意把毯子踢到地上,制造出“睡了一整夜沙发”的假象-5。
二伯,你知道我当时多伤心吗?不是因为你偷偷和妈妈在一起——说实话,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。我伤心的是,你居然骗我。我们不是盟友吗?你不是说男人之间要坦诚吗?
妈妈决定来波士顿的时候,你整个人都垮了。
虽然你表面上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雷宇峥,可我看得出来,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。邵叔叔走后,妈妈就像变了个人,她看着黄浦江的水都能看一整天,然后说要去一个“没有回忆的地方”-3。
你让她怀着你的孩子走了-3。
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久很久。在飞机上,妈妈一直摸着肚子,眼睛望着窗外厚厚的云层。我问她:“妈妈,我们还会回来吗?”
她好久才说:“等你想二伯的时候,我们就回来看看。”
“那你呢?你想他吗?”
妈妈不说话了。但我知道答案。她在波士顿的公寓里,留了一整面墙的照片——有外滩的夜景,有城隍庙的小吃,还有一张很模糊的、你站在江边的背影。她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什么都知道。
在波士顿的第一年,妈妈生下了妹妹。
小小的,皱皱巴巴的,哭起来声音却特别响亮。护士把她抱到妈妈怀里时,妈妈哭了。那是邵叔叔走后,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得那么厉害,但不是悲伤的哭——是一种很复杂很复杂的情绪,好像把这么多年憋着的眼泪都流出来了-3。
我给妹妹取名叫“念念”。妈妈没反对。
我每周都给你写信,告诉你念念今天笑了,念念会翻身了,念念抓周时抓住了计算器——看来将来要接管你的公司呢。你每封信都回,寄来一堆玩具、奶粉,还有那种很丑但很暖和的婴儿毛衣。妈妈说那是你亲手选的。
“他哪里会选衣服,”妈妈一边给念念穿毛衣一边嘀咕,“肯定是让秘书买的。”
但她嘴角是弯着的。
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,是念念第一次叫“爸爸”。
那天我们视频,你正在开会,背景里还有人汇报数据。念念突然对着屏幕伸出小手,清晰地喊了一声:“爸爸!”
全场安静了。
我看见你愣住了,手里拿着的钢笔“啪”一声掉在桌上。视频突然被切断。五分钟后,你又打过来,头发有点乱,背景变成了你的私人办公室。
“她刚才……叫我什么?”你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爸爸呀,”我把念念抱到镜头前,“念念,再叫一次?”
念念咯咯笑,又喊:“爸爸!抱!”
那天晚上,妈妈坐在婴儿床边,看着熟睡的念念看了很久。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。
“妈妈,你想二伯吗?”
这一次,她没有回避:“想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回去?”
“因为回去了,就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站在他面前了。”妈妈轻轻地说,“是邵振嵘的未婚妻?还是他孩子的母亲?还是……他自己?”
我那时候不太懂这些话的深意。直到后来读了《海上繁花》的原版番外,看到那些关于杜晓苏、雷宇峥和邵振嵘三个人纠缠不清的命运,我才明白妈妈在纠结什么-3。番外里写,妈妈怀着二伯的孩子离开,是因为那段关系里夹杂了太多人的影子,太沉重了-3。
我决定做点什么。
七岁生日那天,我跟你视频时说:“二伯,你能来波士顿吗?就三天。妈妈那天要参加一个采访,王阿姨临时有事不能照顾念念,我……我一个人有点怕。”
我撒谎了。妈妈那天根本没采访,王阿姨也乐得清闲。
你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然后你说:“好。”
你真的来了。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我们家门口时,妈妈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念念扑过去抱住你的腿喊“爸爸”,你弯腰把她抱起来,眼睛却看着妈妈。
那三天,是我记忆中最像“家”的三天。
你陪念念搭积木,给妈妈修好了坏了半年的烤箱,还做了一桌上海菜——虽然咸得要命,但妈妈吃了两碗饭。第二天晚上下雨,我们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,念念睡在你怀里,妈妈靠着你的肩膀,不知不觉也睡着了。
电影结束的时候,我看见你低头亲了亲妈妈的头发,很轻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那一刻我知道,你们之间缺失的那块拼图,终于找回来了。
你们结婚是在念念三岁的时候。
没有盛大的婚礼,就在波士顿的小教堂里,几个朋友,我和念念。你给妈妈戴戒指时手一直在抖,妈妈笑你:“雷宇峥,你谈几个亿的生意都没这么紧张。”
你说:“生意输了可以重来,你只有一个。”
真肉麻。但我看见妈妈眼圈红了。
晚上你们在阳台上说话,我偷偷躲在门后听。妈妈问:“如果我们没有来波士顿,没有念念,没有丁丁在中间搅和,我们还会在一起吗?”
你说:“会。只是可能需要更长时间,受更多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人,是命中注定要纠缠一辈子的。”你顿了顿,“就像《海上繁花》里写的,就算命运把我们分开,时间也会把我们带回彼此身边。”
妈妈笑了:“你看过那本书?”
“看了很多遍。”你的声音低下去,“每次看到杜晓苏离开的那段,我就想起你在机场的背影。那时我就想,不管等多久,我一定要把你等回来。”
这就是《海上繁花小说原版番外》没有写出来的部分——那些分开的日子里,两个人各自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和成长。番外只告诉我们他们最后在一起了,却没说这个过程里,有多少个夜晚是靠着回忆和希望撑过来的-3。
二伯,写到这里,我忽然想起你曾经问过我:“丁丁,你恨过我吗?在你妈妈最难过的时候,我没有陪在她身边。”
我说不恨。
是真的不恨。因为我知道,有些分离是必要的。妈妈需要时间去消化邵叔叔的离开,需要空间去厘清自己对你的感情。而你,也需要时间去学会如何爱一个心里装着别人影子的女人。
《海上繁花》的原版番外最珍贵的地方,就在于它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“从此幸福快乐”的结局,而是诚实地展现了破碎之后如何重建-3。就像你和妈妈——你们之间隔着邵叔叔的死亡,隔着家族的反对,隔着彼此骄傲和固执,但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。
不是因为爱情战胜了一切,而是因为你们愿意在废墟上,一砖一瓦地盖起新的房子。
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。
其实那个追求妈妈、给我寄玩具的“叔叔”,根本不存在。是我编的。那些玩具都是我用零花钱买了,让王阿姨帮忙寄的。
对不起二伯,我骗了你。但看你当时着急的样子,真的很有趣——你连夜飞波士顿,结果发现根本没有情敌,气得揪着我耳朵说“杜丁丁你这个小混蛋”,但眼睛里全是笑。
妈妈说得对,你就是个傲娇鬼。
好了,信写得太长了。念念在喊我陪她画画,她最近迷上了画一家四口——你、妈妈、我,还有她。虽然把你画得像外星人,但心意是好的。
我们暑假回上海。妈妈说想吃城隍庙的南翔小笼了,我说是你答应带我们去的。所以二伯,准备好钱包吧。
对了,这次别再装模作样睡沙发了。你的枕头一直在主卧的柜子里,妈妈每年都拿出来晒,有太阳的味道。
等我们回家。
你的侄子:丁丁
于波士顿的夏天
后记:
这封信其实永远不会寄出。因为写它的那年夏天,我们已经全家回到了上海。二伯和妈妈现在很好,念念上了国际幼儿园,我马上要考高中了。
偶尔我还是会翻出《海上繁花》的原版小说和番外,对比着看。小说里是痛彻心扉的错过,番外里是小心翼翼的靠近-3。而我们的生活,比书里写的要平淡,也要温暖得多。
昨天晚饭时,二伯突然说:“丁丁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当年骗我来波士顿。”他给妈妈夹了只虾,“也谢谢你,一直没放弃我这个情商低的二伯。”
妈妈在桌下踢了他一脚,脸却红了。
你看,这就是我们的《海上繁花》番外——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,只有一顿家常便饭,几句寻常对话,和一双在桌下悄悄牵起的手。
这样真好。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