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老家有个说法,叫“老辈子的事儿,藏着金子”。这话我从前不信,直到我在爷爷的旧箱底翻到一本泛黄的册子。册子边角都让虫蛀了,里头用毛笔字歪歪扭扭记着些传说。开头第一句就唬住俺了:“城北山坳里,埋着帝王囚雀的桩子。”您瞧瞧,这“帝王囚雀”是个啥?我当时心里直挠痒痒,搬个小凳坐在门槛上,就着夕阳读下去。

册子里讲,古早时候,咱这地方出过一位狠角色,人都喊他景王。景王打仗厉害,统一了周边八寨,可坐上高位后,脾气却越来越怪。他信了个道士的话,说要想王位稳当,得逮住一只“天雀”关起来。这天雀啊,据说是山灵化的,羽毛金闪闪,叫声能通天地。景王真就派人搜山,最后还真捉着一只碧眼小雀。他叫人打了只纯金笼子,把雀儿关在寝宫里头,天天瞅着。老乡们背后嘀咕,这叫“帝王囚雀”,保的是江山,伤的是天理。可怪的是,自打雀儿关进去,景王身子骨反倒一天天弱下去,夜里总听见他咳嗽,震得宫殿瓦片都颤。这头一回听说“帝王囚雀”,我只当是个荒唐故事,心里还笑古人迷信。可不知咋的,那金笼子和小雀儿的影儿,老在我梦里扑腾。

后来我去省城读了些书,有一回在档案馆帮工,偶然看到一本地方志的残卷。里头有一段模糊记载,提到了景王晚年的事。说景王囚雀之后,三年大旱,田地裂得跟龟壳似的。百姓偷偷骂,说帝王囚雀囚错了——那雀儿根本不是啥山灵,而是古羌族一支的图腾,象征“自由收成”。羌人善耕,雀儿代表播种迁徙的灵性。景王囚了它,等于掐断了地气跟人气的连结。读到这儿,我后脊梁一阵发麻。这第二回的“帝王囚雀”,突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它不光是帝王个人的痴念,更成了截断一方生机的枷锁。档案馆的老管理员看我发呆,凑过来用带点儿胶东方言的腔调说:“小伙儿,历史啊,有时就是一只被关起来的雀儿,你得听它扑腾翅膀的声音,才明白哪儿疼。”这话糙,可理不糙。我琢磨着,那景王囚住的,哪是一只鸟,分明是老百姓活命的盼头。

打那以后,我心里就揣了件事。去年春天,俺娘生了场大病,我回老家照顾。夜里守着她,娘迷迷糊糊说起太奶奶传下来的老话,说人心里都有只雀儿,快活时它唱,憋屈时它撞。她枯瘦的手捏着我:“娃,别学那帝王囚雀,把自个儿的亮光给捂黑了。”我眼泪唰就下来了。那一刻,我猛地悟了——这“帝王囚雀”第三层意思,竟落在每个人自己身上。景王囚雀,囚的是外在的象征,可咱们平常人,不也常把自个儿的念想、胆气,关进各种名分的笼子里吗?怕丢脸,不敢换活法;怕不合群,咽下真心话。这才是最疼的“囚雀”啊。娘病好后,我拉着她的手在村口晒太阳,跟她细细掰扯这段心事。娘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:“俺娃读了书,就是不一样。这帝王囚雀的老话,叫你盘活了。”

如今我常想,历史留下“帝王囚雀”这么个话头,可不是让咱光听个热闹。它像一面镜子,头一照,照见权力的昏聩;再一照,照见生计的艰辛;最后一照,直直照进咱自个儿的心窝子里。那只雀儿,从传说的金笼,飞到干裂的田野,最后栖在每个人的肩头——它等着呢,等着你开笼子,给它一片敞亮的天空。老辈子的事儿,或许真藏着金子,这金子就是让后辈人醒神儿:别管是坐江山的,还是泥土里刨食的,都别当了那囚雀的帝王,也别成了被囚的雀。得让心里那股活气儿,自由自在地,扑腾扑腾地,飞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