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签字吧。”
程砚白把那份冷冰冰的《婚姻对赌协议》推到我面前时,我正盯着他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出神——上一世,我亲手为他戴上的同一枚戒指,后来被他摘下扔进了我和他的骨灰里。

不,准确地说,是我的骨灰。
我死了。被他的白月光姜晚晚从二十八楼推下去,摔成肉泥。而程砚白站在楼下,看着我的尸体,只对警察说了句:“她自己情绪不稳定。”

然后他转身,和姜晚晚领了证,用我一手帮他打下的商业帝国,给她办了场世纪婚礼。
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抑郁症,换来这样的结局。
所以当程砚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忍住笑。
“沈栀,协议第三条,三年婚姻,你帮我拿到沈氏集团的所有客户资源,我付你五千万。公平交易,各取所需。”
公平?
上一世我签了。我把自己当成他的附属品,辞掉投行的工作,24小时待命帮他做方案、拉投资、挡酒局。他喝醉了我背他回家,他项目失败我陪他熬夜重做,他妈妈住院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三个月。
他说“日久生婚,感情慢慢培养”。
我信了。
结果他培养感情的唯一方式,是让我亲眼看着他搂着姜晚晚进出酒店,然后对我说:“商业应酬,你别多想。”
我没多想。我只是在跳楼前的那一刻,才终于想明白——他从头到尾,要的就不是我这个人,而是我背后的沈家资源。
“沈栀?”程砚白皱了皱眉,语气不耐,“你考虑清楚,错过这次机会,你爸的公司下个月就要破产。你以为你那个只会喝酒的哥哥能救沈家?”
我抬起眼看他。
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,袖扣是限量款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宇间全是志在必得的笃定。和上一世一模一样,他笃定我会签,笃定我离不开他,笃定我会像条狗一样跪着舔他给的每一口饭。
错了。
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,在程砚白满意的目光中,把笔尖对准那份协议,“唰”地撕成了两半。
程砚白愣了。
我又撕了两下,碎片落在那杯他为我点的拿铁里,咖啡溅出来,弄脏了他的袖扣。
“你——”
“程砚白,”我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沈氏集团的事不劳你费心。至于这份协议,你找别人吧。哦对了,你上个月偷偷注册的那家科技公司,法人写的是你妈,但实际控股人是你自己。这事税务局知道吗?”
程砚白的脸色变了。
我笑得温柔极了:“别紧张,我只是随口一说。毕竟——”
我俯身凑近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情人呢喃:“你偷税漏税的证据,我还没整理完呢。”
转身离开咖啡馆的那一刻,我听见身后杯子碎裂的声音。
程砚白砸的。
上一世,他第一次对我动手是在婚后两个月。理由是我没帮他约到沈氏的核心客户。那一巴掌扇得我耳鸣三天,他事后跪着道歉,说压力太大了,让我体谅他。
我体谅了。
体谅到他把我打进了ICU。
走出咖啡馆,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哥,帮我约一下顾氏资本的顾晏辰,越快越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:“……沈栀?你他妈脑子被门夹了?你上次不是说我要是再提顾晏辰你就跟我断绝关系?”
我笑了,眼眶有点热。
上一世,哥哥沈砚为了阻止我嫁给程砚白,在雨里跪了一整夜。我没开门。后来他出车祸瘫痪,程砚白以“照顾家人”为由,把我哥的股权全部骗走。
我死的时候,哥哥还在康复医院,连我葬礼都没能来。
“哥,”我说,“对不起。”
“……你是不是被人下药了?”
“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,然后是我哥明显发抖的声音:“……行,你等着,老子现在就去买排骨。”
挂掉电话,我站在街边,看着这座城市早春的阳光。
重生节点选得刚刚好——距离上一世我签下那份协议、沦为程砚白工具人的那一天,早了整整一周。距离沈氏集团被程砚白暗中做局掏空,还有十四天。距离我哥出车祸,还有二十三天。
够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程砚白发来的消息:「沈栀,你别后悔。」
我回了个笑脸表情,然后把他拉黑。
后悔的事,上一世我做够了。
这一世,该轮到你了。
三天后,我约了顾晏辰在国贸的顶层餐厅见面。
这位顾氏资本的掌门人,上一世是程砚白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唯一一个在商场上让程砚白吃瘪的人。但程砚白靠着从我这里偷去的沈氏资源,最终还是压过了顾氏一头。
我死的那年,顾晏辰的公司被程砚白恶意收购,据说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喝了一整夜的酒。
“沈小姐,久仰。”顾晏辰坐下的时候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。
他比程砚白高半个头,肩宽腰窄,穿黑色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手腕上那块表是百达翡丽的限量款——不是炫富,是品位。上一世我只在商业酒会上远远见过他几次,程砚白每次都会阴阳怪气地说“那个暴发户”,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对顾晏辰的忌惮。
“顾总客气,”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,“这是程砚白名下所有公司的股权架构,包括代持和境外壳公司,一共十七家。这是他未来半年要重点推进的五个项目,其中两个涉及商业秘密——我是指,侵犯他人商业秘密的那种。”
顾晏辰没看文件,而是看着我:“你和他不是未婚夫妻?”
“昨天不是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端起红酒抿了一口:“因为他太贪心了。既要我的钱,又要我的命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文件翻了两页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抬眼看我:“这些数据,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我帮他做的。”
“你帮他做这些,现在又要毁了他?”
“帮他是因为蠢,毁他是因为醒了。”我放下酒杯,“顾总,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,我是来谈合作的。程砚白的那个智能仓储项目,你一直在跟进,但他用非法手段截了你的标。我可以给你提供完整的证据链,让这个项目重新招标。作为交换——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顾氏入股沈氏集团,占股不超过百分之十五,但你的人进董事会,帮我把沈氏从破产边缘拉回来。另外,我要一份顾氏的实习offer,投行部。”
顾晏辰看了我很久。
餐厅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,像碎掉的琥珀。上一世有人说他冷血无情,是资本市场的秃鹫。但我知道,他其实是个很讲规矩的人——程砚白能赢他,不是因为程砚白更强,而是因为程砚白够脏。
“你学什么专业的?”他问。
“金融,研一。本来打算退学的,现在不了。”
“本来为什么退学?”
我笑了笑:“因为有个男人跟我说,女人不用读那么多书,会伺候人就够了。”
顾晏辰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不是同情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……审视。像在看一道有趣的数学题。
“Offer我发你邮箱,”他站起来,伸手,“沈栀,合作愉快。”
我握上去。他的手干燥有力,指节分明,温度刚好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走出餐厅的时候,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「栀栀,你最近怎么了?砚白哥跟我说你闹脾气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要不我们一起吃个饭,我帮你劝劝他?——姜晚晚」
我盯着那个名字,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上一世,姜晚晚是我最好的“闺蜜”。她总是一脸无辜地帮我“分析”程砚白的行为,说他工作忙,说他压力大,说我要多体谅。然后在我加班帮程砚白做方案的时候,她穿着我的睡衣,躺在我买的真丝床单上,和程砚白滚在一起。
我死的那天,是她约我到天台“谈心”。她说:“沈栀,你知道砚白为什么选你吗?因为你蠢啊。你家里有钱,你好骗,你还会自己骗自己。你死了都活该。”
然后她把我推了下去。
我回了两个字:「好啊,时间地点你定。」
钓鱼,当然要先放饵。
一周后,程砚白的智能仓储项目被爆出涉嫌商业间谍,公安介入调查。消息传出来的那天,我正在顾氏资本参加入职培训,邻座的实习生偷偷跟我说:“听说程氏要完了,那个老板好像还被查了偷税漏税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手机震了十几下,全是程砚白打来的。他换了好几个号码,我一个都没接。
最后一条短信:「沈栀,是你做的对不对?你狠,你给我等着。」
我回了他一条:「程砚白,你上辈子欠我的,这辈子慢慢还。」
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机,专心听课。
晚上回家的时候,楼道里站着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。
程砚白靠在墙上,领带歪了,衬衫皱巴巴的,眼眶发红。他看见我的瞬间,表情从愤怒变成委屈,像个被抛弃的孩子。
“栀栀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我哪里对不起你?你说啊,我改还不行吗?”
上一世,他每次动手打了我之后,都是这副表情。跪在地上,抱着我的腿,哭着说“我改”。我信了十一次,被打进医院三次。
第十二次,他直接把我打进了太平间。
“程砚白,”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平静地看着他,“你改不了的。你就是个人渣。”
他脸上的委屈瞬间凝固,然后碎成狰狞:“沈栀!你以为你傍上顾晏辰就了不起了?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的吗?说你为了攀高枝甩了我,你就是个——”
“就是个什么?”我打断他,“就是个被你骗走全部家产、被你打成残废、最后被你和你姘头推下楼的蠢女人?对不起,这辈子不当了。”
程砚白的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说什么推下楼?”
我笑了:“没什么。对了,税务局明天会找你谈话,记得穿得体面点。”
说完我打开门,走进去,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。
门外传来砸墙的声音,然后是程砚白歇斯底里的吼叫。
我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
心脏跳得很快,但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
猎人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,心跳也会加速的。
两周后,程砚白因涉嫌偷税漏税和商业欺诈被正式立案。姜晚晚作为他的财务助理,被查出参与做假账,同样被带走调查。
消息是顾晏辰告诉我的。
他把我叫到办公室,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,旁边是一份文件。
“程砚白的案子,检察院已经批捕了,”他说,“你提供的那些证据,足够他判七年以上。”
我拿起美式喝了一口,有点苦,但回甘。
“七年太短了,”我说,“他上辈子害死了两个人。”
顾晏辰没问“上辈子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只是看着我,然后说:“姜晚晚那边,如果她能指认程砚白的主谋行为,可以减刑。你希望她减吗?”
我想了想。
上一世,姜晚晚推我下楼的时候,脸上那种快意的表情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她不是帮凶,她是凶手。
“不希望,”我说,“但她会咬程砚白的。她那种人,永远只爱自己。”
顾晏辰点了点头,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:“沈氏集团的注资方案,董事会已经通过了。你哥沈砚出任CEO,顾氏占股百分之十二,你作为沈氏的代表进董事会。”
我翻开文件,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“顾氏投票权委托给沈栀?”
“你是沈氏的代表,当然由你投票。”顾晏辰说得云淡风轻。
但我懂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百分之十二的投票权,加上我哥的百分之三十一,沈氏的控制权彻底回到了我们手上。
“顾晏辰,”我说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深。
“你说程砚白既要你的钱,又要你的命,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,最看不惯又蠢又坏的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他顿了一下:“还有,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。我帮的是合作伙伴,不是可怜虫。”
我笑了。
这话要是程砚白说的,我一定觉得是PUA。但从顾晏辰嘴里说出来,我只觉得——舒服。
三个月后,程砚白案开庭。
我作为证人出庭。
法庭上,程砚白瘦了整整一圈,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,眼神阴鸷地盯着我。
“沈栀,”律师问他,“你和被告曾经是未婚夫妻关系,你是否因为感情纠纷而故意诬告?”
我站在证人席上,对着法官说:“法官大人,我这里有程砚白过去三年所有的银行流水、境外账户记录、以及他和姜晚晚合谋做假账的完整证据链。这些证据和感情无关,只和犯罪有关。”
程砚白突然站起来,冲着我的方向喊:“沈栀!你说过你爱我的!你说过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!”
法警按住他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程砚白,我爱的是那个我以为你会成为的人。但你不是。你从来都不是。”
他被拖下去的时候,还在喊。
声音渐渐远了。
我转过身,走出法院大门。
阳光很好,天很蓝。
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,顾晏辰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桔梗花。
“送你的,”他把花递给我,“庆祝你重获新生。”
我接过花,闻了闻,是很好闻的清香味。
“顾晏辰,”我说,“你为什么每次都买桔梗?”
他看着我,阳光落在他肩上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“因为桔梗的花语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永恒的爱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一世,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好好爱我的人。
不,不是等到的。
是我自己挣来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我哥发来的消息:「晚上回家吃饭,排骨炖好了。对了,那个姓顾的要是敢欺负你,你跟哥说,哥打断他的腿。」
我笑着回了个「好」,然后抬头看顾晏辰。
“晚上去我家吃饭?我哥做糖醋排骨。”
“好。”
他替我打开车门,手很自然地护在车顶。
我坐进去的时候,听见他说:“沈栀,日久生婚,我们可以慢慢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没有说“日久生情”,他说的是“日久生婚”。
从婚姻开始,到爱结束。
这一次,我愿意。
因为这一次,站在我身边的人,值得。
车子驶入主路,我摇下车窗,让风吹进来。
远处,法院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而程砚白的人生,从今天起,只有高墙和铁窗。
上一世他用七年毁了我。
这一世,我用七年还给他。
很公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