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岁那年,我写了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和妈妈做了不该做的事》。

班主任王老师把作文本举到全班面前时,整个教室安静了三秒钟,然后炸开了锅。后排的男生吹口哨,前排的女生捂嘴笑,我的脸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掏出来的红薯。

“都安静!”王老师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,她的眼眶是红的。

她念了出来。

“去年冬天,妈妈从外地打工回来,我发现她的右手只剩两根手指。我问她疼不疼,她把那只手藏在身后,说不疼。那天晚上,我假装睡着了。妈妈以为我睡了,就坐在床边,用那两只手指夹着棉签,一点一点蘸碘伏,往断指的地方按。她咬着毛巾,浑身发抖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被子上。我躲在被子里,也在哭。”

“第二天,妈妈让我帮她洗头。她说手指少了,抓不住头发。我把洗发水搓成泡沫,轻轻揉在她头上。妈妈的头发掉得很厉害,一缕一缕缠在我手指上,像冬天的枯草。洗着洗着,她突然说:‘囡囡,妈妈想抱抱你。’我弯下腰,她用手肘环住我的脖子,那两只剩下的手指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。那是我这辈子最紧的一个拥抱。”

“妈妈问我:‘你知道妈妈为什么少了两根手指吗?’我说不知道。她说:‘在厂里冲压机出故障,我伸手去修,机器突然合上了。’我问她当时在想什么,她笑了笑,说:‘我想的是,完了,以后没法给囡囡扎辫子了。’”

“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趁妈妈睡着,偷偷把她的断手从被子里拿出来,放在我的脸上。那截伤口已经长好了,像一块皱巴巴的橡皮泥。我用嘴唇碰了碰那些疤痕,硬硬的,凉凉的,像冬天的树皮。妈妈在梦里皱眉,但没有醒。”

“第二天妈妈问我:‘昨晚你是不是碰我的手了?’我说没有。她盯着我看了很久,突然哭了。她说:‘你跟妈妈做了不该做的事,那个地方脏。’我说:‘不脏。那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地方。’”

“王老师,这篇作文我没有写完。因为我想告诉妈妈,等我长大了,我要当医生,把她的手指接回来。但后来我查了书,断掉的手指超过八小时就接不上了。所以我把题目改成了《和妈妈做了不该做的事》。因为那根手指,我们这辈子都接不上了。”

王老师念完的时候,全班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她把我叫到办公室,给我倒了一杯热水,问我:“你妈妈现在在哪里?”

我说:“在福建。上次回来是去年过年。”

王老师沉默了很久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塞进我书包里:“这是学校贫困生补助申请表,你拿回去填。”

我摇摇头:“不用了,老师。我妈说过,咱们不穷。”

王老师转过身去擦眼睛。

那篇作文得了满分。期末家长会上,王老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又念了一遍。念完之后,台下好几个妈妈在哭。

那天晚上,我妈从福建打来电话。她说:“囡囡,你们王老师给我发短信了,说你写了一篇作文。”

我说:“嗯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妈不疼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我听见她在那边吸鼻子。

“囡囡,今年过年妈早点回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掉电话之后,我把那篇作文从书包里拿出来,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塞进枕头底下。

那天晚上我梦到妈妈了。梦里她两只手都是好的,给我扎了两条麻花辫,辫梢绑着红色的蝴蝶结。我转过身去抱她,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,温暖的,完整的。

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