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那家叫“越位”的烧烤摊，油烟混着啤酒沫子的味儿，就是老李心里足球最正宗的味道。电视机挂在角落，塑料凳子腿儿深浅不一地陷在油腻腻的砖缝里。这天晚上，屏幕上闪过的“日本队提前三轮晋级2026世界杯”新闻标题，像根小刺，扎了他一下-6。旁边一桌几个年轻小伙子嗷嗷叫着碰杯，为了隔海那个岛国的“萨穆拉伊ブルー”（武士蓝）又创了纪录——人家是除开三个东道主，全世界头一个撞线的队伍，硬气-4-10。老李闷头嘬了口毛豆，咸涩味儿在舌尖化开，心里头那点不是滋味也跟着漾开了。他想起了自家那支队伍，唉，不提也罢，早早地就跟世界杯说再见了，连个响动都没听见-1。
“李桑，一个人喝闷酒？”带着点口音的汉语从旁边传来。是老金，住在隔壁胡同的韩国侨民，也是个铁杆球迷。他自顾自地拎着瓶烧酒坐下来，脸上红扑扑的，透着兴奋，“看了吗？我们大韩民国，也出线了！在巴士拉，孙兴慜都没上，照样赢了伊拉克两球，干干脆脆！”-9 老金拇指翘得老高，眼里放光。老李知道他高兴，可这高兴像面镜子，照得自己这边更冷清了。他敷衍地点点头，扯了扯嘴角：“知道，知道，十一连庄了嘛，从1986年就没断过，稳当。”-3 这话他说的不咸不淡，心里头却算得门清：人家这叫传统，叫底蕴。
“稳当？”老金摆摆手，给老李也满上一杯，“老兄，哪里是‘稳当’两个字这么轻巧？你看看我们洪明甫教练带的这支队伍，踢伊拉克是提前出线，最后一场打科威特，4比0！赢得那叫一个漂亮！全场都没让对手喘过气-5。这不是结果稳，是整个过程，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场，心里有底，脚下有谱。”老金呷了一口酒，接着说，“我听说啊，你们中国有句古话，叫‘滴水穿石’。我们这连续十一届，就是一滴一滴水凿出来的。每一次出线，都不是结束，是给下一次凿得更深、更准加了把力气。这次韩国日本出线，我看新闻里说，国际足联主席都特意祝贺日本了，说记得他们上届世界杯给的感动，记得他们2002年当东道主的辉煌-4。这面子，这存在感，是一届一届拼出来的名号啊。”
这话戳中了老李。他想起以前国足也有“打平即可出线”的时候，结果往往是“打死也出不了线”。差的那口气，好像不只是临门一脚，更是日积月累的那股“底氣”。他看着老金，突然问：“你说，这‘底氣’到底是个啥？是球星多？孙兴慜、李刚仁，还有那个……叫金旼載的中后卫，都在欧洲豪门踢得风生水起-3。” 老李差点把“金旼載”说成“金敏在”，赶紧自己在心里纠正了一下。
“球星？是，也不是。”老金点燃一支烟，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，“你看日本，这次最早出线，久保建英、镰田大地是厉害-10。但关键是他们好像有一套自己的‘足球算术’，从校园到职业联赛，再到送出去留洋，每一步都算得精准。他们不是等一个天才横空出世，是年年月月都在生产能踢现代足球的零件，然后把他们组装成一部运转良好的机器。这次出线，不过是机器又一次按时生产出了合格产品。你说，这可怕不可怕？” 老金说着，自己都摇了摇头，“我有时候觉得，他们踢的不是一场球，是一套严密的‘系统’。”
老李沉默了。他想起最近看到的新闻，2026年世界杯扩军到48支了，可亚洲的席位多了，自家的队伍反而更早回家了-1。而隔壁这两家，不仅早早抢到了头等舱票，听说在年底的分档抽签里，还双双被划进了第二档-7-8。这意味着在小组赛，他们能避开很多传统的欧洲、南美强队，出线的机会更大了。“韩国日本出线，”老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，这次他品出了新的滋味，“对他们来说，晋级的哨声不是终点站的鸣笛，只是下一段更精彩旅途的检票口啊。” 他知道，在第二档，韩国可能遇上挪威、埃及这样的劲旅，日本也要面对克罗地亚、乌拉圭等队的挑战，但至少，他们赢得了在一个更高、更公平的擂台上比武的资格-7-8。
“所以说嘛，老李，”老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缓和下来，“球迷的快乐，有时候很简单，就是看自己的主队一场一场，一代一代，有章法地进步。今晚我高兴，不光因为韩国出线，还因为咱们亚洲足球，有那么两支队伍，能稳稳地站在世界面前。这不也给我们这些亚洲球迷涨脸吗？” 他顿了顿，看着老李，“就像你，支持的队伍这次不顺，但你还是在这儿，看着球，喝着酒。这份心意，和球队的成绩是两码事，但都一样真。”
老李端起那杯斟满的烧酒，和老金碰了一下。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电视里开始回放日本队晋级那一刻的画面，球员们拥抱在一起，看台上是一片蓝色的、欢腾的海洋。那蓝色很刺眼，但老李这次没有避开。他忽然觉得，作为一名中国球迷，这份复杂的感受——有羡慕，有不甘，有反思，或许也正是足球的一部分。它不全是胜利的狂欢，更多的是一种漫长的陪伴和等待，是在对比中看清脚下的路。
夜深了，烧烤摊的客人渐渐散去。老李和老金摇摇晃晃地走在胡同里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世界杯还很远，但关于足球的对话，关于自强与差距的思考，在这个平凡的夜晚，因为韩国与日本的又一次成功出线，而变得格外清晰且沉重。这条路，邻居已经快步走了很远，而自己家的队伍，似乎还在寻找那个正确的路口。这杯酒，滋味复杂，但必须喝下，望向或许还很遥远的、属于自己的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