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小枫，西凉的九公主。他们都这样叫我，可我心里晓得，从三年前跳下忘川那一刻起，我就不是完整的我了。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，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最要紧的肉，不晓得疼，却空得慌，夜里听着塞外吹来的风，都觉得那风声在哭着喊一个人的名字。
一个我记不起来的名字。
上京的宫殿真大啊，大得让人心慌。朱红的墙，金色的瓦，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，规矩多得能压死人。他们说我是太子妃，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。天下？我只要我的西凉，要那一望无际的草原，要能策马狂奔的自由。这里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，走路步步生莲，可她们的眼睛里头，藏着比草原上的饿狼还亮的光，那是算计的光。比皇宫更危险的地方是东宫，比皇帝更难当的是太子-7。我如今，就住在这最危险的地方。
那个我该叫他夫君的人，叫李承鄞。他是太子，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-8。他待我，客气又疏远，像对着个精致的摆件。他有个宠爱的赵良娣，模样美，性子柔，看他的眼神能掐出水来。这样也好，我乐得清静，常常换了衣裳偷溜出宫去，看市井的热闹，闻人间的烟火气。只有在那时，我才觉得心口那块空着的地方，能被暂时填上一些别的声响。
直到那些破碎的影子和梦，开始不请自来。
起初是闻到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沙枣花开的气味，心会猛地一缩。然后是耳边恍惚响起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，在说：“好，我给你捉。”最要命的是那次在御花园，看见几只萤火虫，幽幽的一点绿光在夜里浮着，我就像被雷劈中了似的，僵在原地动弹不得，眼泪毫无道理地淌了满脸。李承鄞那时正好经过，他停下脚步，看着我，眼神深得像古井，里头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。他没说话，只是脱下自己的披风，轻轻裹在我颤抖的肩上。他的手指碰到我脖颈的皮肤，冰凉。
就是从那天起，我着了魔似的想抓住那些闪回的碎片。我隐约觉得，李承鄞知道我丢了什么。有时我故意在他面前说起西凉，说起草原上的狐狸，他会突然停下批阅奏章的手，笔尖的墨滴污了纸页，他却浑然不觉。有一次我发了高烧，糊里糊涂地抓着他的手喊“顾小五”。那是谁？我不知道。我只感到被我抓着的那只手，瞬间变得僵硬，反而更用力地回握住了我，握得我骨头发疼。他在我床边坐了一夜，我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看见他望着我，那眼神不再是太子的威严，而是铺天盖地的痛苦和……怜惜？不，一定是烧糊涂了。
真正让一切崩塌的，是阿渡。阿渡是我的侍女，从西凉带来的，武功很高，话却极少-8。她看李承鄞的眼神，总是带着冰冷的恨，以前我只当她是护主。那晚，我又从那个重复的噩梦里惊醒——梦里是冲天的火光，族人的惨叫，和一个男人决绝离去的背影。我浑身冷汗，冲到院子里，对着冰冷的月光大口喘气。阿渡跟出来，默默给我披上衣服。我回头，看见她脸上全是泪。
“公主，”她声音哑得像沙子磨过，“你想知道‘顾小五’是谁吗？”
她告诉我一个故事。故事里，有个叫顾小五的中原茶商，在沙漠里救了一位西凉公主。他为她斩杀白眼狼王，为她捉一百只萤火虫，在草原的星空下对她许下誓言-8。公主那么欢喜，觉得天神将世上最好的男儿赐给了她。可他接近她，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。他的真名叫李承鄞，是中原的皇子，他的任务就是取得信任，然后……引路，灭族-4。
“他杀了你的阿翁，灭了突厥全族，你跳下忘川，才活了下来。”阿渡的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，捅进我心里，再把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搅得血肉模糊，“跳下去之前，你说，‘生生世世，我都会忘记你。’”-8
所有的碎片，在这一刻呼啸着归位，拼凑出一幅鲜血淋漓的画卷。那沙枣花的味道，是他衣襟上的熏香；那清朗的承诺，是他说“小枫，我给你捉一百只萤火虫”；那梦里的火光与惨叫，是我的家园和亲人正在死去-3；而我心口日日夜夜的荒芜，是我亲手用“遗忘”这剂毒药，剜掉了那个名叫“顾小五”的毒瘤。
可我为什么，还是这么痛？
我跑去质问李承鄞。他正在书房，看到我疯魔般的样子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脸色一下子惨白。“小枫……”他唤我，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“李承鄞，”我叫他的全名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恨，“还是该叫你……顾小五？”
他闭上眼睛，复又睁开，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。“你想起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支离破碎，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？你说你爱我，顾小五说他爱我！”
“我爱。”他斩钉截铁，眼眶却红了，“小枫，我爱你，从我是顾小五的时候就开始爱。可我首先是豊朝的皇子，是太子-8。我有我的责任，有我必须完成的使命。灭突厥，是国策，非一人之情可移。”他走近一步，想碰我，被我狠狠甩开。“这三年，我每一天都在后悔。看着你什么都不记得，天真快乐地在我身边，我既庆幸又煎熬。我冷落你，是想保护你，东宫的眼睛太多……可我没想到，你还是想起来了。”
他的话，比刀剑更伤人。他承认他的爱，却更坚定了他的选择。原来爱与残忍，可以这样毫无冲突地存在于一个人心中。我的爱情，我的天真，我族人的性命，都只是他帝王路上计算过的代价。
“忘川之水，在于忘情……”我喃喃念着这句话，忽然笑了，笑出了眼泪，“它只让我忘了三年，却没让我忘记一辈子-8。李承鄞，你说，这是天神对我的惩罚，还是对你的？”
我转身离开，不再看他。我知道，我活不下去了。西凉的公主，可以死，可以痛，却绝不能活在仇人的爱怜与庇护里，日夜被这份扭曲的感情凌迟。阿渡想带我走，可普天之下，何处还有我的西凉？
最后的时刻，我站在宫墙之上，下面是忘川水滚滚东流。李承鄞带着人赶来，他脸色惊恐，嘶吼着我的名字。风吹起我的红衣，像草原上最后一面不倒的旗。
“李承鄞，”我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对他，也是对那片我回不去的故土喊道，“我要你好好看着，看着我是怎么忘掉你的！生生世世，永永远远，你我之间，只有恨，没有爱！”
我仰面倒下，像一只折翼的鸟，坠向那片能埋葬一切情与痛的幽深之水。恍惚间，仿佛又看到那个星光灿烂的草原之夜，那个年轻的顾小五，捧着满满的萤火虫，笑着向我走来。
原来那只狐狸，一直没能等到它要等的那位姑娘-8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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