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大红嫁衣。

龙凤呈祥的纹样,金线绣边,是京城最好的绣娘耗费三个月才能完成的嫁衣——上一世,她为穿这一身衣裳,赔上了沈家满门。

“小姐,侯府的聘礼已经送到正厅了,夫人请您过去看看。”丫鬟青禾的声音带着雀跃,“侯爷对您可真上心,聘礼单子比规矩多出整整三倍呢!”

沈鸢缓缓攥紧了手指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这是永宁十四年的春天,距离上一世她被顾衍之休弃、被诬陷通敌、沈家九族流放,还有整整三年。

距离她死在冷宫的柴房里,还有三年零两个月。

“青禾。”沈鸢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,“去把聘礼单子拿来我看看。”

“是。”

青禾小跑着去拿单子,沈鸢已经起身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眉目如画,肌肤胜雪,是京城第一美人最鼎盛的年纪。

也是上一世她最愚蠢的年纪。

“小姐,单子。”青禾递上来。

沈鸢接过去,目光一行行扫过。金器三百两,玉器一百二十件,绫罗五百匹,还有田产地契若干。这些东西上一世她看都没看,满心满眼都是顾衍之那张深情款款的脸。

他说:“鸢儿,等我袭了爵位,你就是侯爷夫人,这辈子我绝不纳妾,只你一人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沈鸢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
后来她才知道,顾衍之说这话的时候,后院已经养了三个外室,其中一个怀了身孕。而她的嫁妆——沈家几代积累的百万家资,全被他拿去填了军饷的窟窿,换来了北境大捷的军功。

军功到手,沈家就成了绊脚石。

一封通敌的密信,一块“莫须有”的虎符,沈家满门锒铛入狱。她跪在侯府门前磕了整整一天的头,额头磕烂了,血淌了一地,顾衍之连门都没开。

最后还是管家出来,丢下一句话:“侯爷说了,沈氏通敌叛国,侯府不敢沾惹,请沈小姐自便。”

自便。

沈鸢捏着聘礼单子的手指微微用力,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“小姐?”青禾疑惑地看着她。

沈鸢松开手,将单子叠好,放入袖中。她起身,朝门外走去,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

正厅里,沈母正笑容满面地和媒人说话。沈父坐在主位上,虽然端着架子,但眼底的满意是藏不住的。顾衍之年纪轻轻便已是四品武将,圣上跟前说得上话的人,沈家虽是书香门第,但论权势,到底差了一截。

“沈夫人放心,侯爷说了,成亲之后沈小姐就是侯府的主母,后院的事全凭沈小姐做主。”媒人嘴皮子利索,把顾衍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。

沈鸢跨过门槛。

厅里的人齐齐看向她。

沈母笑着招手:“鸢儿来了,快来见过张媒人。”

沈鸢没动。

她站在正厅中央,从袖中取出那张聘礼单子,手指捏着纸张一角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轻轻一撕。

“嘶——”

纸张被撕成两半。

“鸢儿!”沈母惊得站了起来。

沈鸢将碎纸放在桌上,抬眸看向媒人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间正厅。

“回去告诉顾侯爷,这门婚事,沈家不答应。”

媒人愣在原地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。

沈父脸色铁青:“胡闹!婚姻大事岂能儿戏?你给我回——”

“父亲。”沈鸢转头看向沈父,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“顾衍之上个月刚在城东置了一处宅子,养了一个姓柳的女人,那女人已经怀了四个月的身孕。父亲若不信,可派人去查。”

厅内瞬间安静。

沈父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。

媒人慌了神,连连摆手:“沈小姐这话从何说起,侯爷对您一往情深,怎么可能——”

“一往情深?”沈鸢轻笑一声,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,“张媒人,你收了顾衍之五百两银子的好处,替他隐瞒外室的事情。这笔钱,你是打算自己退回去,还是我让人去衙门帮你退?”

媒人的脸彻底白了。

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沈母扶着椅子扶手,慢慢坐了下去,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女儿。她总觉得今日的鸢儿和往日不同,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。

沈鸢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
青禾小跑着跟上来,压低声音问:“小姐,您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?”

沈鸢没回答。

她穿过抄手游廊,走过垂花门,一直走到沈家后院最偏僻的角落。那里有一间上了锁的小柴房,上一世,她到死都没能回来看一眼。

“把锁砸了。”沈鸢说。

青禾虽然满肚子疑惑,但还是听话地找了锤子来,几下就把锁砸开。

柴房里堆满了杂物,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沈鸢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墙角,蹲下身,从一堆破旧的木板下面,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。

匣子没上锁,打开之后,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。

沈鸢一张张翻看,确认无误后,重新合上匣子,抱在怀里。

这是沈家老太爷留下的东西。

老太爷曾在江南任织造,手中掌握着东南几省的茶马贸易渠道。这些渠道后来被顾衍之利用,打着沈家的旗号走私茶叶和铁器,从中牟取暴利,也埋下了“通敌”的铁证。

上一世,沈鸢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。

这一世,她知道。

“青禾,备车。”沈鸢抱着匣子往外走,“去城南顾府。”

“啊?”青禾彻底懵了,“小、小姐,您不是刚拒了侯府的婚事吗?怎么又要去顾府?”

沈鸢脚步不停:“不是去顾府。”

她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抹冷光。

“去顾府隔壁。”

顾府隔壁,是镇北侯府。

不,准确地说,是镇北侯府的别院。镇北侯顾衍珩,顾衍之的亲哥哥,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她跪在侯府门前时,差人送来一件披风和一碗热粥的人。

可惜那时候她已经万念俱灰,那碗粥一口都没喝。

后来她听说,顾衍珩因为在朝堂上为沈家说话,被夺了兵权,贬去岭南。再后来,北境大乱,朝廷想起他,召他回来的时候,人已经在路上病死了。

沈鸢将檀木匣子放在膝头,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长安街。

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
顾衍之,这一世,咱们慢慢来。

马车停下的那一刻,沈鸢透过车帘缝隙,看到对面顾府的侧门开了,一袭玄色锦袍的男人正好走出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男人的目光停在她脸上,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意外,但很快被淡漠覆盖。他微微颔首,算是打了招呼,便要移步离开。

“镇北侯请留步。”沈鸢掀开车帘,声音清冽如泉,“我有一桩买卖,想和侯爷谈谈。”

顾衍珩脚步一顿。

他转过身,日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衬得那双漆黑的眸子越发幽深。

“沈小姐?”他语调微扬,显然已经听说了隔壁退婚的消息,“什么买卖?”

沈鸢举起手中的檀木匣子,弯唇一笑。

那笑容落在顾衍珩眼里,莫名让他想起边境战场上,孤狼发现猎物时的神情。

“侯爷可知道,你弟弟这些年借着沈家的名头,在江南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?”

顾衍珩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沈鸢不紧不慢地补了下一句:“侯爷若是感兴趣,不如借一步说话。顺便——”

她看向顾府的方向,目光穿过那道高墙,仿佛能看到墙那边正在筹谋算计的人。

“顺便让我告诉侯爷,您那位好弟弟,打算怎么在三个月内,把您从镇北侯的位置上拉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