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东北这座老工业城市的脸，卷起地上的雪末子和煤灰，糊在生了锈的工厂大门上。李默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，蹲在“红浪漫”台球厅门口的马路牙子上，手里的半截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。里头传来台球撞击的脆响，还有熟悉的咋呼声，但他今天没进去。他兜里揣着本皱巴巴的书，书皮都快磨没了，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，那是他昨天在旧书摊上，用一顿午饭钱换来的《东北往事：黑道风云20年》全集-1。

他以前光听过这名儿，震天响，说是混社会的都得拜读。可真捧在手里，他才发现，这哪是什么“威风指南”，简直是一本沉得压手的“生死簿”。书里写的那些事儿，就发生在几条街外，那些名号，什么赵红兵、张岳、小北京-1，他打小就从街坊四邻茶余饭后的嗑儿里听过，模糊得像传奇。可书里把他们从八十年代古典流氓的街头火拼，到九十年代为钱搏命的混战，再到后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纠葛，扒了个底儿掉-1。原来那些传说里的“大哥”，不是生来就叼着刀，他们也复员，也想过正经日子，是被一股邪乎的劲儿，一步一步推进那个血色江湖的-7。李默看着看着，就觉得这北风吹进的不是脖子，是心缝里。

台球厅的门帘子猛地被掀开，一股热烘烘的烟酒气扑出来。黄毛晃着膀子走出来，脖子上那根假金链子晃人眼。“默哥，蹲这儿嘎哈呢？装深沉？进来整两杆啊！”黄毛是他发小，初中没念完就在街上晃，最近跟了个“大哥”，在火车站那片儿“看场子”，自觉混出了人样。

李默没动，把手里那本书扬了扬：“瞅瞅这个。”

黄毛凑过来，眯眼念着书名，乐了：“哎妈，黑道风云！你也好这口？我老大车里就有一套，说是‘江湖圣经’。咋的，想取经啊？我跟你说，这书里写的都是真的，那才是江湖！仗义！你看人家赵红兵，那才叫大哥，兄弟有事真上啊！哪像现在这帮崽子，光认钱。”-7

李默没接他关于“江湖仗义”的话茬，他翻开书，指着一行字给黄毛看：“你光看见‘仗义’了，你瞅瞅这后头是啥？‘张岳被枪毙、李四被兄弟打死、李武又被手下崩了’-7。还有这个，一家三口走投无路喝了耗子药-7。这叫善终吗？这本书全集最瘆人的地方，就是把一个‘混’字开头那点热血，到最后是怎么凉透的，怎么变成一滩血水一捧灰的，给你摆得明明白白。”-1 书里说，时间像个黑色幽默大师，站在云端看人间悲喜剧，然后偷偷发笑-1。李默现在觉得，自己好像也隐隐约约听见了那笑声，冷飕飕的。

黄毛愣了愣，随即撇撇嘴：“操，那都是点儿背。富贵险中求，懂不？你看看后来那费四、小纪，开赌场搞古董，不都发财了？-7 这叫混出来了！”

“混出来？”李默笑了，指着最后几页，“你再看看，赵红兵最后是啥？是带着兄弟治残了仇家，然后自己蹲进去了。他那最聪明的兄弟小北京，最后也得远走他乡-7。这书全集看到你才会发现，它讲的压根不是哪个人赢了，而是那个打打杀杀的‘古典江湖’时代，它自个儿死了-7。书里有个明白人说得对，不是混子们变了，是时代变了-7。你现在学的这一套，早过时了，是废纸。”

黄毛脸上有点挂不住，啐了一口：“滚滚滚，看书看魔怔了。这逼班儿我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，憋屈！今晚我老大有‘行动’，你看我咋‘立棍儿’就完了！”说完，他把烟头狠狠摔在雪地里，转身又钻回了那片嘈杂的热闹里。

李默看着他的背影，和台球厅窗户里映出的、那些摇晃的年轻身影，突然就明白了这东北黑道风云小说全集为啥能火那么多年，甚至拍了一部又一部电影电视剧-10。因为它写的根本不是黑道，是整整一代东北人的迷茫和出路。工厂的龙门吊不动了，生活没了着落，那股子憋屈和劲儿没处使。书里的江湖，成了某种虚幻的投射，那里有最直白的胜负，最简单的恩仇，仿佛只要敢拼命，就能杀出条路来-5。可这书全集真正狠的地方，就是它亲手把这虚幻的泡泡给戳破了，告诉你这条路尽头是啥-1。

后来，李默听说黄毛那次“行动”出了大事，他们和一伙外地来的亡命徒抢地盘，动了管钳和叉子，黄毛为替他老大挡一下，胳膊被捅了个对穿，筋断了，人虽然没进去，但废了一只胳膊。他那个“老大”，跑路了。

再见到黄毛，是在一个修车铺。他穿着脏兮兮的工装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，笨拙地给一辆破夏利换轮胎。看见李默，他扯出个难看的笑，眼神躲闪着。

李默没提从前，递过去一根烟，帮他扶着轮胎。黄昏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两根歪斜的、试图站直的柱子。

“还看书不？”黄毛忽然闷闷地问。

“看。”李默从工具箱上拿起一瓶水递给他，“不过换别的了。那套全集，我收箱底了。偶尔翻翻，当个警钟。”

那套书就静静躺在李默床下的旧皮箱里。它不是什么英雄史诗，它是一个时代的病历，一帖清醒剂。江湖的梦，热血又荒唐，但翻开这东北黑道风云小说全集，扑面而来的铁锈和血味儿，最终会让人清醒：路，从来都在那些被无数人踏实踩过、虽然平凡却结实的土地上，而不是在虚无的刀光剑影和兄弟义气吹出的彩色泡泡里-6。每个沉迷于那段“风云”往事的人，或许真正想找寻的，并不是如何成为故事里的人，而是如何避免自己，成为故事里那些轻飘飘的悲剧注脚。